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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笛藏锋
江青刚掩上内院的门,就见月洞门外立着一道人影。顾淮手里摩挲着支竹笛,竹纹斑驳,笛孔边缘磨得发亮,倒比他平日佩在腰间的玉笛更显陈旧。晚风卷着石榴花瓣落在他月白锦袍上,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沉沉落在她腰间的软鞭上。
“江姑娘方才从城郊回来?”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夜露的凉意,“鞭梢沾了青苔,倒像是从破庙那边沾来的。”
江青心头微凛。这人竟连她去了何处都查得清楚,却偏用“青苔”做引子,绕了这麽大个弯子。她指尖在门环上轻轻叩了叩,笑道:“顾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在自家後园摘了些石榴,许是蹭到假山石上的青苔了。”
顾淮没接话,只是将竹笛横在掌心转了半圈,笛身上刻的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竟与白日里顾沉那支有七分相似。“这笛是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来的,”他指尖点在云纹最密处,“当年在将军府,有个丫头总爱抢我东西,抢了竹笛还往笛孔里塞刺莓,害得笛膜烂了好几张。”
江青的呼吸顿了半拍。将军府丶竹笛丶刺莓……这些字眼像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尘封的记忆。她想起八岁那年,母亲带她去将军府赴宴,她在後花园追一只衔着笛膜的白蝶,撞进一个少年怀里,那少年手里的竹笛“啪”地掉在地上,笛膜被她踩得稀烂。
少年当时穿着青布衫,耳後沾着片刺莓叶,皱眉看她的眼神像结了层薄冰:“江青,你可知这笛膜是苏州运来的贡品?”她那时正怄气他前日抢了她的桂花糕,弯腰捡起竹笛就往刺莓丛里塞:“贡品怎了?反正你娘会再给你买新的!”少年气得脸通红,伸手去夺,两人在刺莓丛里扭打起来,他耳後被刺划出一道血痕,她的裙摆也被竹尖戳了个洞。
“顾大人的旧物倒是爱惜。”江青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廊下的灯笼,“只是孩童顽劣罢了,哪值得记这麽多年。”
顾淮却似没听见,擡手将竹笛凑到唇边,试吹了个极轻的调子,音色发闷,带着几分破损的沙哑。“当年那丫头摔进刺莓丛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他放下竹笛,目光扫过她发间沾着的石榴花瓣,“粘得满衣襟都是,却非说是我推她的,闹到最後,连苏夫人都知道我‘欺负’江家小姐。”
苏夫人——顾淮的嫡母,也是母亲孙云芝当年的手帕交。江青的指尖猛地收紧,门环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她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时他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审视,为何他见她追猫会下意识蹙眉(当年她追将军府的猫,害得他被猫爪撕破了苏夫人新做的长衫),为何他能精准察觉她藏在破庙横梁上(小时候她躲在假山里偷摘梅子,每次都被他凭着脚步声找到)。
这些前五章里看似突兀的“熟稔”,原来全是童年埋下的伏笔。
“苏夫人待我母亲极好。”江青缓声道,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只是岁月流转,许多旧事早该忘了。”尤其是顾家这些年的龌龊——苏夫人病逝後,庶母王氏上位,顾沉母子被逐,这些事母亲生前从不肯多提,只说“将军府的风,比别处冷”。
顾淮的指尖在笛孔上轻轻一顿,眸色沉了沉:“有些事忘不掉,就像这笛上的云纹,磨得再浅,也终究是刻进去的。”他话锋一转,突然看向院外,“方才见令兄去了账房,是在查顾沉在江南的底细?”
江青心头一震,他竟连江风的动作都了如指掌。她擡眸迎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他耳後的那道旧疤若隐若现,像在无声提醒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牵连。
“顾大人消息灵通。”她不答反问,“只是不知,顾大人深夜来访,是为顾沉,还是为这支旧笛?”
晚风穿过回廊,石榴花瓣簌簌落下。顾淮没再说话,只是将竹笛重新揣回袖中,转身时留下一句:“青州的夜露重,江姑娘早些歇息,莫要再往偏僻处去了。”
脚步声渐远,江青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指尖依旧停在门环上。她终于懂了,那些看似直白的对话背後,藏着的全是未说尽的旧事与试探——他在提醒她顾沉的危险,也在确认她是否还记得那些与顾家相连的过往。
而这一切,都从这支旧笛开始,悄然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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