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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虎
呵!
微子啓猛地从床榻上弹起,丝质寝衣早已浸透冷汗,湿漉漉地黏在後背上。他无意间瞟过床头镜,镜中映出一张枯槁如鬼的脸——眼窝深陷发青,嘴唇干裂渗血,活像具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尸体。
他已经五天没合眼了。
自从大朝会结束,府邸周围就开始闹鬼。院墙外夜夜传来窣窣的爬行声,那群饭桶侍卫信誓旦旦说看见白影,追过去却连个鬼影都抓不着。更邪门的是,满园鲜花一夜枯死,池里的锦鲤莫名其妙翻了肚皮。今早仆役打扫时,竟在台阶上发现几撮泛着银光的白毛——分明是畜生留下的爪印......
"大人......"守夜仆人缩在门框边,声音发颤,"要不...再请个巫医......"
"哐当!"
"滚!都给我滚!"微子啓暴跳如雷,铜镜砸在地上碎成几瓣。要是巫医管用,他还会被折磨成这样?
他盯着自己发抖的双手,突然想起五日前朝堂上见到的崇侯虎。这老狗出征时还人模狗样,回来时却佝偻着背,鬓角全白了。同僚们问起,老东西推说是南疆瘴气作祟。可微子啓看得真切——当有人提起有苏氏巫师时,那张老脸瞬间就垮了。
"狐妖索命......"微子啓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密探来报,说庆功宴上有个副将酒後失言,刚吐出这话就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咯——"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狐鸣,案头烛火应声矮了半截。微子啓浑身汗毛倒竖,慌忙从袖中掏出占卜用的龟甲。
"大人,大王口谕。"新来的仆役跪在门外,"命您明日去兰台述职。"
"就说我染了风寒。改日……"
刻刀一打滑,"亭"字最後一笔生生劈出裂痕。
——宫亭。
十年前春祭的场景出现在脑海中——
祭台轰然坍塌。鲜血染红渠水,他亲眼看着那人沉入水底……可後来打捞上来的尸骨堆里,偏偏少了最关键的那一具。
作为幕後主使之一,这些年他夜夜噩梦缠身,却从未像最近这般真实可怖。尤其是今日,那只白狐……梦中扑来的巨兽,竟长着一张血淋淋的人脸!
"梦而已......"微子啓的牙齿咯咯作响。十年前就该烂成枯骨的人,可为何半点不见衰老?当年自己年少无知,竟被那人的妖异蛊惑,如今再看却只觉毛骨悚然。那人去见王上已有数日,连大王也跟着销声匿迹,此刻突然传召,必定包藏祸心......
刻刀在他指间越抖越厉害。
"啪!"
龟甲坠地,碎成数片。
兰台内殿。
烛火幽暗,纱帐低垂。沉香的暖意融在空气里,无声浮动。
宫亭蜷在帝辛怀中,稍一动弹,腕间锁链便叮咚轻响。男人未睁眼,手臂却骤然收紧。宫亭浑身一僵——这几日他学乖了,总算没再受罪。可近来昼夜颠倒,他总在深夜惊醒,再难入眠。此刻动弹不得,只能借着微弱的烛光,悄悄打量近在咫尺的脸。
他离开时,兰台的柳树刚抽新芽,新铸的铜灯还泛着青绿;如今归来,柳枝依旧嫩绿,铜灯仍泛冷光,可人却再不是从前那个人。
那个曾拽着他袖子丶眼里盛满笑意的少年,早已在十年王座间磨成一把锋利的刀。即便此刻闭目沉睡,眉宇间仍凝着杀伐之气。
那张脸褪去少年时的柔软,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冷硬。薄唇紧抿,阖目时倒显得沉静俊朗,可一旦——
思绪未落,那双眼睛倏然睁开,黑沉沉的瞳孔瞬间锁住他。
“睡不着?那做点别的。”无需言语,眼神已道明一切。
宫亭慌忙闭眼,可男人的手已探入衣襟,掌心滚烫,一寸寸揉捏皮肉。他呼吸一滞,喉结滚动,拳头攥紧又松开。
帝辛低笑一声,手掌顺着脊骨下滑,力道又重又慢,仿佛要将他每一寸骨头捏碎再拼好。
宫亭咬紧牙关,咽下喉间溢出的喘息。他设想过回来会受刑——鞭子丶炮烙丶剜膝……却未料到,是这般刑罚——整座兰台化作囚笼。温泉池底暗藏机关,熏香掺着使人筋骨酥软的药,连送膳的宫婢都如影子般沉默。
——这是要囚他到死?
三日前,帝辛扔来一方玉匣。
匣中整整齐齐码着龟甲片,每一片都刻着“祭白鸾”。
“戊申日,祭白鸾于西坛,用二牛一豕。”
“癸丑日,祭白鸾于南郊,燎羌人三十。”
……
“你以为只是十年?”那人拈起一片发黑的龟甲,声音低哑,“每年,孤都亲手刻这些。现在,该你补上这三千八百六十四天的空缺了。”
玉匣最上方,躺着一片崭新的龟甲,朱砂未干——
“癸未卜,王贞:今夕梦亭,其佑?”
(今晚梦见宫亭了,他会保佑我吗?)
——这个疯子,竟刻了十年。
宫亭指尖发颤,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可随即又被恐惧吞噬。如果这人知道他回来的真正目的……
他猛地打了个冷战……必须烂在肚子里。
伏在他身上的男人立刻擡起头,黑沉沉的眸子攫住他,指节掐住他的下巴。
“你心不在焉。”帝辛嗓音低哑,指腹碾过他的唇,眼底翻涌着危险的光,“——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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