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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21-7
推开家门,喧嚣的热浪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偌大的餐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梁竹目光一扫,心头微凛——这哪里是寻常的家宴?分明是厂里的“诸侯”齐聚!电镀丶点焊丶釺焊等几个核心车间的老大,分拣厂房丶UPS车间丶动力站房丶废水站的头头,还有各行政後勤部门的实权人物,济济一堂,推杯换盏。梁母穿梭其间,笑语嫣然,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聊得正欢,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梁竹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谈笑声瞬间低了几分,无数道或探究丶或审视丶或复杂丶或略带不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梁建邦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沉淀了数十年风霜丶锐利依旧的眼睛,缓缓扫视全场。无形的压力像潮水般弥漫开来,刚才还残馀的细微声响彻底消失,偌大的餐厅落针可闻。他端起面前斟满的酒杯,那沉稳的动作本身就像一种宣告。
“诸位老哥哥丶老弟弟!”梁建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威严,“今天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跟着厂子风里雨里几十年,把根扎在这儿,把这儿当成了家的人!你们的功劳,苦劳,厂子记得,我梁建邦,也刻在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重点扫过那几个车间老大的位置,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心底。空气仿佛凝固了,被点到的几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脸上的笑容僵住。
“但是!”梁建邦的声音陡然转沉,像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日子长了,人心难免懈怠!有些事,生了锈,走了样!”他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几滴酒液溅落在光洁的桌面上,“过去的事,看在几十年的情分上,看在你们也曾为厂子流过汗丶拼过命的份上,我梁建邦今天在这里拍板——翻篇了!不再追究!”
这个“翻篇”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上位者宽恕的决断,但也清晰地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可是——”他拉长了语调,眼神狠狠剜过那几个车间老大,“从今往後,谁的手再敢不干净,谁的心再敢往歪处想!”他声音陡然拔高,“那就别怪我梁某人翻脸不认人!到那时,就不是请到我书房里喝杯茶丶叙叙旧那麽简单了!国法厂规,该怎麽处置,就怎麽处置!绝无二话!”
“书房喝茶”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在座的都是人精,瞬间明白那“喝茶”意味着什麽——是私下摊牌,是最後通牒,更是那些被“清除”的前车之鉴!那几个车间老大额角瞬间沁出了汗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才刻意营造的轻松荡然无存,只剩下难堪的窘迫和心惊肉跳。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梁建邦那威严的声音在回荡。
这威压持续了几秒,梁建邦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感慨和期许:“咱们都老了!未来是年轻人的!希望诸位老兄弟,把眼光放长远,把路给年轻人让开,把劲儿往一处使!多支持,多提点!咱们这些老家夥嘛……”他重新举起酒杯,脸上露出一丝仿佛真心实意的笑容,“以後就常相聚,多碰杯,聊聊儿孙,享享清福!来,为了厂子的明天,为了咱们几十年的情谊,干了这一杯!”
“干!”衆人如蒙大赦,纷纷举杯响应,声音异常洪亮,仿佛要用这声浪驱散刚才的寒意。仰头饮尽,气氛似乎重新热烈起来,但那份热烈之下,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反思。
梁建邦放下空杯,又亲自为自己满上。他端着酒杯,走到梁竹身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後再次面向全场,语气郑重无比:“这第二杯,是拜托,也是赔礼!”他看向那些脸色还未完全恢复的“老兄弟”,“犬子梁竹,年轻气盛,肚子里是有些想法,但也免不了毛躁,做事可能欠考虑,今後在工作上,若有冲撞丶冒犯各位叔叔伯伯的地方……”梁建邦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神依旧锐利,“我梁建邦在这里,先替他给各位赔个不是!还请各位海涵,多多担待!”说完,他再次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那几个车间老大和部门头头们,心里五味杂陈。这杯“赔罪酒”喝下去,比黄连还苦。梁董把姿态做足了,面子给够了,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以後梁竹代表的就是我,他做的事,就是我点头的事!再大的“冲撞”,你们也得“担待”!他们互相交换着复杂的眼神,终究还是端起了酒杯,带着几分僵硬和无奈:“梁董言重了!”“应该的应该的!”“梁公子年轻有为!”纷纷附和着,仰头喝干。
梁竹深吸一口气,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他端起酒杯,脸上挂着谦逊恭敬丶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腼腆的笑容,朗声道:“各位前辈,各位叔伯!父亲言重了,晚辈实在抱歉。”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这段时间深入基层,跟在各位前辈身边学习,我才真正体会到什麽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什麽叫‘姜还是老的辣’!晚辈受益匪浅,今後开展工作,必定更加谨小慎微,事事多向各位前辈请教丶汇报!”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梁母式的丶看似无害实则锋芒暗藏的“真诚”:“当然,年轻人嘛,想法有时候是‘新’了点,‘急’了点,万一哪里思虑不周,言语行动间‘冒犯’了各位叔伯的规矩……”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刚才那几位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欢迎各位随时来家里,找我爸——喝茶!我妈说了,她最爱听‘故事’!”
“噗嗤!”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话说得太“损”了!既表明了姿态(尊重前辈丶会请示汇报),又暗藏机锋,还把他母亲那点“阴阳怪气”的精髓学了个十足十。
梁建邦也被儿子这“皮里阳秋”的话气笑了,擡手作势要敲他脑袋,笑骂道:“混小子!让你好好说话,不是让你学你妈气人!各位别见怪,这小子欠收拾!”话虽如此,眼底却掠过赞许。
“哈哈哈!”在座的衆人,尤其是那些原本就中立的人,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丶甚至带着点解气的大笑。刚才那紧张气氛,被梁竹这巧妙又带刺的“告状论”冲淡了不少,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只是这热闹的笑声里,不同的人听出了不同的滋味。那几个车间老大,也只能跟着干笑几声,脸上火辣辣的,这顿饭吃得真是坐立难安,食不知味。
趁着这重新“热络”起来的氛围,梁竹俯身,在父亲耳边低声却清晰地说道:“爸,外包生産线的计划,方案和风险评估都完善了。时机成熟,我建议在董事会上正式提出来,争取支持。”梁建邦听着,目光在儿子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席间神色各异的“诸侯”,终于,缓缓地丶重重地点了下头,沉声道:“好!这次,我支持你!”这简短的认可,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道无声的敕令,为梁竹即将推动的风暴,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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