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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之遥接过笛,指尖在笛孔上轻轻按了按。那是首无名的小调,是小时候两人在溪边玩时随口吹出来的,没谱子,没名字,却记了很多年。他深吸一口气,笛音顺着月光漫出来,像山涧里刚融的雪水,清冽又温柔。
夏许砚也拿起自己的笛,轻轻合上眼。笛音加入时,像溪水里突然游来条鱼,与苍之遥的笛音追逐丶嬉戏丶缠绕,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他们走过的这些年。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竹笛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像两只飞翔的鸟。
笛音停时,溪水仿佛也静了。苍之遥看着夏许砚吹笛时的侧脸,睫毛上沾着月光,像落了层霜。他突然觉得,所谓的懂,或许就是这样——不用看谱,不用说话,甚至不用眼神交流,只要一个音符响起,就知道对方要往哪里去,像竹枝总知道风的方向。
“阿砚,”苍之遥轻声说,“我刻了块新的竹牌,想立在守宫蛇的坟前。”
夏许砚转过头:“刻了什麽?”
“刻了两只山雀,”苍之遥的声音很轻,“一只叼着笛,一只衔着花,翅膀挨在一起。”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擡头,“像我们。”
夏许砚的眼里突然亮起光,像被点燃的竹炭。他伸手把苍之遥揽得更紧,下巴蹭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哑:“阿遥,我以前总怕,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怕城里的日子留不住你,怕……你只是把我当朋友。”
苍之遥的心像被竹笛的尾音扫过,又酸又软。他想起夏许砚刚回云雾山时,总爱偷偷看他,却在他转头时慌忙躲开;想起他把最好的湘妃竹留给自己刻笛,说“你的手比我巧”;想起他在伦敦庆功宴上,借着酒意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眼里的慌张藏都藏不住。
“傻瓜。”他伸手捂住夏许砚的嘴,指尖被他温热的呼吸呵得发痒,“从你坐在歪竹上给我吹跑调的笛开始,我就没把你当朋友了。”
夏许砚的睫毛在他手心轻轻颤,像受惊的蝶。他拉开苍之遥的手,吻落在他的掌心,带着笛音的清冽和月光的凉。“那时候你总爱穿蓝布衫,”他喃喃地说,“风一吹,衣角像只蓝蝴蝶,我总怕你飞了。”
苍之遥的脸红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夏许砚的颈间有竹香,有月光的味道,还有他熟悉的汗味,像幅最安心的画。“我才不会飞,”他闷闷地说,“我的根在这里,在你身上。”
灯笼里的火渐渐弱了,光却更暖了。夏许砚抱着他,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後背的竹布衫,那里绣着朵小小的望夫花,是他亲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被苍之遥穿了很多天。
“竹艺学校的匾额,我想刻成两支交缠的笛。”夏许砚说,“风吹过,就像我们在合奏。”
“还要在竹楼的栏杆上刻满《望夫谣》的谱子。”苍之遥接话,“让学生们每天都能看见,原来思念也能写成歌。”
“等酿的望夫花酒熟了,我们就去西坡的竹楼住几天。”夏许砚的声音像浸了蜜,“白天在花田里吹笛,晚上就着月光刻竹,什麽都不用想。”
“好。”苍之遥应着,感觉眼泪落在夏许砚的衣襟上,烫得像火。
溪水渐渐涨了些,漫到竹椅的脚边,凉丝丝的。
夏许砚把苍之遥抱得更高些,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腿上,把竹布衫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苍之遥的手指在夏许砚的掌心画着圈,画到他虎口处的薄茧时,突然想起他练指挥棒的样子,指尖磨出了泡,却还是对着镜子一遍遍练,只为了能和自己的笛音更合。
“你知道吗?”苍之遥擡起头,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盛了片星空,“你在城里寄来的竹屑,我都收在竹盒里,现在已经装满了。”
夏许砚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那些在医院的日子,每天削竹片时都在想,苍之遥此刻在做什麽,是不是又在溪边吹笛,是不是也在想他。那些竹屑被他用信封装着,写着“今日的云像望夫花”“竹笛该换膜了”,却从来没敢写下“我想你”。
“我也留着你寄的花瓣。”他说,“压在乐谱里,现在还带着香。”
苍之遥突然笑了,像山涧里的冰融了。他低头在夏许砚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下,那里有练指挥棒磨出的茧,有刻竹刀划到的痕,却比任何地方都让他心安。“以後不用寄了。”他说,“我就在你身边。”
夏许砚的吻落下来时,带着月光的清和火塘的暖。苍之遥闭上眼睛,感觉夏许砚的指尖穿过他的发,轻轻按在他的後颈,像在怕他跑掉似的。远处的竹笛声不知被谁吹响了,断断续续的,像在为他们伴奏。
这个吻很长,像他们走过的这些年,有等待的涩,有重逢的甜,有藏在心底的千言万语。溪水在脚下轻轻唱,月光在身上慢慢淌,竹影在身後悄悄摇,仿佛整个云雾山都在看着他们,看着这两棵终于紧紧相依的竹。
“阿遥,”夏许砚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在一起,“明年春天,我们在老樟树下办场婚礼吧。”
苍之遥的眼睛突然就亮了。他想起阿婆说的,山里的婚礼要吹笛,要撒望夫花,要在竹制的红绸上写下名字,让山风作证,让竹魂为媒。“好啊。”他说,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喜,“要请陈老先生来证婚,请乐团的人来奏乐,请孩子们来撒花。”
“还要把那支刻着‘长相守’的竹笛当信物。”夏许砚补充,指尖在他的唇上轻轻摩挲,“让它听听我们的誓言。”
灯笼里的火终于灭了,只剩下月光在流淌。两人坐在溪边的竹椅上,谁都没说话,却像说了千言万语。苍之遥靠在夏许砚的肩头,听着他的心跳和溪水声合在一起,像首永恒的谣。
他想起阿婆说的“竹能弯,却不能折;路能远,却不能断;人能离,却不能忘”。原来真正的相守,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这样平淡的夜晚,有个人能让你靠着,有支笛能让你吹着,有片月光能照着你们,把日子过成笛音里的长调,悠长,温柔,且笃定。
远处的竹艺学校里,孩子们遗落的竹笛被风吹得轻轻响,像在应和他们的约定。苍之遥握紧夏许砚的手,感觉有月光顺着指缝钻进来,把两人的指纹都镀成了银。他知道,从今夜起,云雾山的每片竹丶每朵花丶每缕风,都会记得这个月下的约定——有两支笛,要在时光里和鸣;有两个人,要在岁月里相守,直到竹成海,花满坡,月光洒满云雾山的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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