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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幸存者篇(十九)
室内滑冰场位于商场西侧B2层,商场顶棚是透光玻璃,只是因为入夜显得像封了水泥顶。冰场狭长,蒋念琅背着手绕着椭圆滑冰,真不一般的运动能力。有两个孩子和教练站在冰场出口附近,应该是结束了今天的练习,教练演示动作,纠正孩子的错误姿势。有一对情侣手拉着手艰难地行进,全程扶着护栏,两个人都是菜鸡的时候滑冰也能成为乐趣,二人的表情都很甜蜜。
这种不自在的感觉从何而来?施霜景环顾四周,商场上面几层已经有商家准备打烊了,现在是晚上九点,商场十点关门,只有顶层的电影院营业到十二点。这家商场原本生意很不错,但自从三年前另一家高端商场在附近开业,它的人流量急剧减少,估计冰场也维持不到明年了。
蒋念琅滑冰的速度越来越快,场边的教练见状,赶紧大声提醒,是哪家小孩在冰场滑这麽快的?这又不是竞速冰道!施霜景连忙出声道歉,迈着勉强的步子想追上蒋念琅,蒋念琅见状,不好意思再折腾,渐渐放缓速度,速度一慢下来她就有些心不在焉,东张西望。
“小鼓,你不能滑这麽快,摔倒就麻烦了。”施霜景放低重心,一步一蹭地跟上蒋念琅。
“场上又没人,有什麽关系。”蒋念琅朝施霜景伸手,“我带你滑两圈!”
施霜景把手交给蒋念琅,“你学过滑冰吗?”
“嗯!爸爸会带我去圣诞集市的滑冰场玩,那一整个月我天天去。”
“原来如此。”真好。施霜景学着蒋念琅的姿势,背起另一只手,左脚,右脚,蒋念琅虽然是小学生年纪,可她不是人类,即便只是柔柔一阵力,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感,转弯绕圈,毫不费力,施霜景想不通这样一个可以拥有全世界的小女孩为什麽喜欢拉着自己玩,是因为她觉得他也是孩子吗?还是因为施霜景耐心又经造?
滑了两圈,施霜景渐渐找到感觉,此时教练和两个小孩退场,施霜景隐约听见前台工作人员说:“……只剩四十分钟哦,我们不退费的。中文,听得懂中文吗?哦哦,好……”
滑到这一侧,施霜景看见一个男人正在穿冰刀。再滑半圈,一个外国人进入冰场。冰刀锉地的声音,情侣说小话的声音,员工聊天的声音。施霜景擡头,外国人超过了他们,只留下一个背影。男人穿着毛衣和西裤,大概是将外套挂起来了,手上手套却没摘,一头铂金色短发,靠近脖颈的浅金色短发修剪得极其平整。男人滑冰的速度很快,不论教练还是员工都没有提醒他放慢速度,这算是双标了吧,施霜景想。
蒋念琅忽然松开了施霜景的手,小牛一样锉了两下冰刀,就加速上去。施霜景见势不对,也想加速,结果差点没栽在冰场上。蒋念琅似乎是想和外国人比一下滑冰,她朝外国人讲英语,外国人没理她,蒋念琅闷头跟上。施霜景喊了喊蒋念琅的名字,没用。施霜景自己的速度也不慢,他只能半撞上护栏,让自己减速,这才扶着护栏挪到出口,他要脱了这双冰刀,去寄存柜里取回自己的书包,又去取了自己和蒋念琅的鞋子,是时候该喊蒋念琅回家了。
踩上坚实的地面之後,施霜景才有空去注意那外国人。施霜景很难形容这外国人的长相——如果说罗爱曜是天人面貌,那这外国人则长了一张帅得很陌生的脸,无法用任何影视明星来打比方,他不像任何人,也似乎并不能多加直视。罗爱曜长得帅,观赏他有种观赏壁画的古意。这外国人只消盯了两眼就会有些犯晕,生理性的不舒服。
两人滑冰为了尽可能地增加半径,都比较靠近护栏,施霜景努力伸长手臂,在蒋念琅滑过时一把拽住她。小女孩差点摔倒,施霜景一手拽着护栏,一手托住蒋念琅,冰上双腿不受力,施霜景只能“啪叽”一下,双膝跪地。
施霜景顾不上疼痛,低声对蒋念琅说:“我们得走了。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蒋念琅这才如梦方醒,迷茫地点点头。蒋念琅还能锉着冰刀走出场,施霜景几乎是膝行着爬出来,离开冰场才能站立。蒋念琅坐在椅子上脱冰刀,眼睛还时不时看向冰场里的外国人,这时外国人忽然与她对视上,那一瞬忽然有种很恐怖的感受。蒋念琅的视野边缘忽然变得十分暧昧,很不稳定的样子,再眨眼两下,目光所及的场景如蜡烛流下烛泪般垂直融化,一切颜色的分界都变得模糊。蒋念琅把冰刀往脚边一踢,来不及穿鞋,她穿着袜子就往外跑,手还拽着施霜景的卫衣帽子。
“喂!小鼓,你别乱抓!”施霜景挣开蒋念琅的手,转而握住,蒋念琅一步三回头,滑冰场的灯愈来愈暗,明明是室内冰场,可这一刻二人忽然感觉有风,绝不是空调,因为施霜景嗅见了荒野空气里的草木味。
复行十几步,一个转弯就要看不见身後滑冰场的时候,蒋念琅忽然拽停施霜景,“小景哥,不能往前走。”
在蒋念琅的视野中,眼前的场景已彻底融化成不可分辨的物质。她继承郎放的阴阳眼,甚至还比郎放更灵活——她可以选择什麽时候看,什麽时候不看。如果说郎放的阴阳眼是永远在现实世界层面套上了阴间存在的滤镜,那麽蒋念琅就是可以选择自由加上或者关闭这滤镜。为了区分她和郎放的眼睛,他们一家会直接称呼蒋念琅的眼睛为“龙目”。当她察觉到现实世界有什麽不对劲时,往往会选择睁开龙目。如今融化的视野是龙目的视野,这是特等红色预警。
蒋念琅积极地寻找着还没坍缩的场景,愈是回到冰场,场景就越稳定,愈往外则愈混乱,但这不就是说明冰场有蹊跷?蒋念琅和施霜景一齐想到,是那个外国人。
施霜景掏出手机来想联络对面的家长们,无信号。这下更能确认他们摊上事了。
渐渐地,员工和情侣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就连施霜景都不再能看到他们。商场变得空旷丶寂静,像一整个沉入了深海中。灯光愈发不明朗的时候,窗外的夜空反倒愈发通亮。不知是渺小了的灯光还是下沉了的远星,透明顶棚外的夜空在一分半钟之後竟然亮过滑冰场。外国人滑满了十圈,从容离开冰场,好像这些事都与他无关一样。他将自己的冰刀还回了无人的前台,从旁取下自己的大衣,这就要走了。
施霜景能从蒋念琅的状态中推断出她有办法判断哪里能去丶哪里不能去。施霜景眼中看到的商场不是融化的烂泥,而是视物的明暗度被调暗了,不论他怎麽眨眼,眼前的一切只是越来越沉入这墨色,同时这暗意不是纯粹的黑,而是黑中透红,是具象化的危险。
往外走,视野正在融化,黑红色幕布缓缓下降。视线跟随外国人,一切都好像稳定了下来,可蒋念琅和施霜景都知道,他应该就是罪魁祸首。外国人似乎对商场的地形很熟悉,走到了滑冰场一侧的安全通道,荧光绿色奔跑小人如此醒目。
开门,关门的声音。外国人离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一切都没有变好。光秃秃的冰场,死寂的商城。施霜景和蒋念琅都感觉到一股冷意,不知这风是从哪里来的,很快这风声愈发突兀,在商场内部盘旋游荡。施霜景将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蒋念琅,表示没有信号,没办法联系她的家人和罗爱曜。
蒋念琅牙关打颤,“小景哥,你丶你能联系上佛子吗……不然就只能让我想丶想想办法了……”
施霜景蹲下来给蒋念琅穿鞋,室内温度极速降低。蒋念琅一直看向安全出口的方向,似乎是想跟上去,在她的视野里,一片烂汤丶泥泞的杂色中,只有月光下的冰场和醒目的逃生出口还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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