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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星星
原来他还记得,那棵以为他那麽随口一说敷衍过去就算了,原来他不只是说说而已。
“其实我跟商则真的没见过几次,他毕竟是个公衆人物,只是可能年纪小实在藏不住心事吧,抓住一个人就想使劲倾诉,所以偷偷跑出来找过我。再後来没过多久奶奶就病危了,我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忙得团团转,也就没时间再跟他见面了。”尚知非用手背撑着额头,一副很无力的样子,“奶奶不是什麽大病,就是年纪大了正常的器官衰老衰竭,其实我觉得要是那些年她不是一个人拉扯我长大的话,她应该能陪我更久一些的,但我知道她太累了,她觉得我终于长到不再需要她照顾了,她终于能松口气了,于是就想偷懒去休息了。医生下病危通知以後,我想了一个晚上,决定还是不要强留她在人间受苦,遂了她的心愿让她遵循自然规律去找我爷爷好像也没什麽不好。但她在休息之前,告诉了我一件事。”
尚知非看了看那棵认真听自己说话的样子,突然对他说:“去沙发上吧,我想靠着你。”
“啊?……哦”那棵机械性的执行命令,直接把尚知非从地毯上抱起来放在了沙发上,然後坐在他旁边用一条胳膊揽过他的肩膀。
尚知非侧头靠着那棵,方才继续。
那是尚知非不知道熬过的第几个午夜,他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紧紧握住奶奶干瘦的手,仿佛那是一把沙,怕攥不紧就滑走了,心里又很清楚,沙本身就是留不住的。那双曾经紧紧拉着自己的温暖有力的手不知何时消瘦得只剩下一层皮,皮牵起来老长还布满了老人斑。尚知非强忍着鼻酸清了清嗓子:“奶奶,医生说你的身体不能承受更多的药物了,他们减了量,你要是觉得疼了就告诉我。”
奶奶放慢了呼吸缓缓开口:“没事,奶奶这一辈子啊,什麽苦没吃过,这点痛不算什麽,还没有小时候为了填饱肚子大雨天去生産队偷红薯被发现了跑的时候摔那一跤疼呢。”
看得出来奶奶试图讲个笑话让自己的孙儿宽心,但显然不怎麽成功。尚知非额头抵着床沿用手擦干了泪水然後再擡起头看着奶奶,瓮声瓮气:“奶奶,我都快三十岁了,你别放不下我,如果实在太疼,就走吧,你不说最近老梦见爷爷来找你嘛,他来接你,你就跟他走吧,别让他等急了,顺便替我向他老人家问好。”
“别胡说,你跟他问不着好。”奶奶挤出一个笑容,“他走得早,还年轻着呢,不算老人家,倒是我这一把年纪,也不知道他嫌不嫌弃咯。”
“怎麽会呢,您一把年纪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他还得把你看紧一点呢。”
病房传出久违的笑声,那声音好似随着窗外的风一道离去,带走了疼痛,带走了疾病,带走了无能为力,最後消散在某一处不惹眼的尘埃里。
奶奶声音变得更小:“小非啊,花园里的花开得还好吗?你每天照顾我是不是就没精力照顾它们啦?奶奶还想坐在摇椅上再看看我们小非的小天地,不过应该看不到啦……”奶奶说完就突然闭上了眼睛。
“奶奶!”尚知非这一声没有惊醒奶奶,反倒是叫来了刚好从病房外经过的医生和护士,医生告诉尚知非奶奶只是体力不支睡过去了,可能一会儿就会再醒来,但也可能就这样在睡梦中直接离去,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尚知非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护士说:“麻烦您帮忙观察一下,有什麽问题及时给我打电话,我离开一下,最多一个小时。”说完急匆匆地就走了。
奶奶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雨後初晴的傍晚,如果尚知非没有因为扛不住趴在病床上睡着了的话,他应该擡头就可以看到窗外漂亮的彩虹。
他依旧握着奶奶的一只手,突然察觉到手心有轻微的抖动,他本来睡眠就浅,最近一段时间更是绷着一根神经,这一点抖动让他一下睁开了眼。
“奶奶,你醒了?”
奶奶没回答,眼睛盯着病床边放着的那束花,从奶奶的角度,绚丽的花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自成一幅画。
尚知非顺着奶奶的视线看了看,对她说:“奶奶您看,小花园里剪来的,这个季节花都开了,我每样剪了几支,好不好看?”
奶奶艰难地微微点了点头:“好…看。”
尚知非没再说话,静静地陪着奶奶看着那束花,仿佛看到了冬藏春长,一年四季,花谢花开,再碾落成泥。
尚知非感受到奶奶没什麽力气的手捏了自己一下,他回过神看见奶奶已经转回头望着他,嘴唇轻轻翕动,尚知非起身靠近奶奶,听见奶奶艰难地说:“小非,奶奶知道你还是放不下他们,可都过去了这麽多年,你就别跟自己较劲了,以後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尚知非下意识想否认,但他知道奶奶这是弥留之际了,不忍出口打断也不忍哄骗。只听奶奶继续说道:“奶奶这里有件事,揣在心里二十多年了,本想带进棺材里去的,可真到了这一步,我又开始为难了。奶奶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那麽多道理,也不知道怎样才算真正地为你好,但好歹我也算是把你拉扯到了这个年纪,临了了,我告诉你,你自己去判断吧。”
尚知非不明白能有什麽事,会让奶奶在这个时刻说出这样的话。他表情很平静:“奶奶,您说。”
“当初她……你妈妈跟人走的时候,其实我是知道的。我阻止不了她,也没有立场阻止,只希望她能把你带走。我一个老太婆,精力不够也没有那麽多钱,没办法给你更好的照顾,我让她一定要把你带上,如果对方不愿意她带两个,那就把小如儿留下来,但你妈妈说对方不同意带你。我背着她厚着脸皮去找了男方,那是个很有礼貌的年轻人,客客气气地接待了我,说他们要移民了,他跟你妈提过可以带你走,或许国外的医疗技术更发达,说不定可以把你治好,不过你妈拒绝了他,执意要带走你弟弟。”
说完这些,奶奶喘了两口气,仿佛隔着时空都能感受到当时的愤怒:“我很生气,回家问你妈妈为什麽不肯带走你,她不回答我,只说算她对不起我们,她会按时打钱,让我好好照顾你。”
不知是不是没休息好的缘故,尚知非有些站不稳,腿晃了两下又坐回了椅子上。
“她走之前办了一张卡,说密码是你生日,我当时没接,她就放在衣柜抽屉里面了。这麽多年,奶奶没动过那张卡,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至于以後怎麽处理,你自己看着办吧。”
奶奶的眼神变得很缥缈,好像什麽都没看又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小非啊,奶奶要走了,奶奶走以後,你别再躲进被子里哭。奶奶一直记得那段时间你卷缩着小小的身体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样子,你咬着牙不出声就以为奶奶不知道,其实奶奶什麽都知道,被子抖得那麽凶什麽都遮不住,你一个小不点能瞒住什麽呢?奶奶比你多吃四五十年的大米饭呢。”奶奶声音也变得哽咽,“我的小不点啊,一晃眼就长这麽大了。”
奶奶擡起手想要摸一摸尚知非的脸,她的力气仿佛比之前大了点,声音也清晰了些:“小非啊,找个人陪你吧,我们小非这麽好,不要孤孤单单的。忘了他们,就像我从来不问你爸爸去了哪里为什麽不回家一样,就当本来就没有他们,找个好人,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那棵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知道尚知非又哭了。他很难过,觉得自己不该问,又觉得迟早会有这麽一天,既然无可避免,那不如让这一天早点来。肉里钻了刺,就得尽早拔除,伤口才能更快复原。
他低下头吻过尚知非的眼睛,舔舐他的泪痕,那些咸涩的味道似乎刚好可以代表他错过的尚知非独自经历的那些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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