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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流（第1页）

寒流

许星烨试图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握紧，仿佛那是一只必须牢牢抓住的丶点石成金的金手指。

在张总唾沫横飞丶手舞足蹈形成的这片小小的喧嚣旋涡之外，隔着一排排开始流动的人影，在相对冷清的会场边缘通道上。

向澈正收拾好他厚重的笔记本，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里。他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干脆利落，随即站起身，目光下意识地丶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穿过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香槟杯，精准地投向那个被包围在人群中心的焦点——许星烨。

他看到许星烨被张总紧紧攥住的手，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下极力维持的礼貌性疏离。

他看到那挺拔的身影在热情到近乎粗鲁的包围中，像一株被藤蔓强行缠绕的青松，依旧挺直，却透着一种无声的丶被侵扰的不耐。

向澈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相对昏暗的光线里，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会场中心明亮的光线勾勒出许星烨完美的侧影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而向澈自己，则完全笼罩在通道的阴影里，只有帆布背包粗糙的肩带勒在肩头，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存在感。

那道无形的鸿沟，在此刻具象化为这片明亮与昏暗的光影分割线，化为张总那只紧握不放的手与他自己空空垂在身侧的丶指节分明的手之间的距离。

他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丶极快的微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便沉没于无边的静默。

随即，他低下头，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转身，脚步轻捷地汇入另一股流向出口的人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不属于他的繁华。

那把深蓝色的廉价折叠伞，安静地插在他背包外侧的口袋里，伞尖在昏暗光线下，无声地滴落一滴残留的雨水，在地毯上洇开一个深色的丶微小的圆点。

许星烨眉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细微的折痕，如同冰面裂开的第一丝缝隙。他试图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但那被张总铁钳般肥厚手掌攥住的右手腕骨，却传来令人不快的压迫感。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如西伯利亚寒流降临，眼神锐利如冰刃，无声地扫过张总那张因兴奋而油光发亮的脸，只从薄唇间吐出两个淬了冰的字：“再说。”

“别‘再说’啊许总！机会难得！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我让秘书订地方，最好的私房菜！我知道您口味清淡讲究……”张总不依不饶，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到许星烨挺括的衬衫领口，身体更是带着一股热烘烘的劲道，几乎要贴挤上来。

那股混合着雪茄丶咖啡和某种油腻气息的味道，如同实质的触手，侵扰着许星烨周身清冽的空气屏障。

许星烨眼底的不耐几乎要凝结为实质的寒冰，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他厌恶这种毫无边界感的纠缠，更深恶痛绝这种目的赤裸丶吃相难看的攀附。就在他指节微动，准备用更为冷硬直接的方式斩断这令人作呕的闹剧时——

一个端着银质托盘的身影，似乎被旁边涌动拥挤的人潮推搡了一下，脚下猛地一个趔趄，伴随着一声不大却足够清晰的惊呼，“恰好”地丶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冲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张总那只正激动挥舞着的丶擡起的臂膀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向澈连声叠气地道歉，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慌乱与自责。

他手中的托盘剧烈一晃，托盘上那碟摆放精巧丶撒着霜白糖粉的无糖杏仁酥（许星烨在峰会茶歇中唯一会碰的点心）被这撞击波及，几块酥饼边缘的糖粉簌簌震落，如同下了一场微型的雪。

更糟糕的是，张总手中那半杯滚烫的意式浓缩咖啡，因手臂被猛烈撞击，深褐色的丶冒着热气的液体，如同愤怒的毒蛇，直接泼溅丶淋漓在他昂贵定制西装的浅色丝质袖口上！

“我的衣服！”张总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惊呼，瞬间像被火燎了般，猛地松开了紧攥着许星烨的手，所有的注意力与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全部转向了肇事者——向澈。

“实在抱歉张总！人太多了没站稳！我马上帮您处理！”向澈脸上堆满了近乎惶恐的丶极其“真诚”的歉意，立刻放下手中的托盘，动作快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变戏法。

他迅速从自己同样普通却整洁的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丶洗得发白的干净手帕。不由分说地丶极其麻利地扑上去，开始用力擦拭张总袖口那迅速晕染开丶触目惊心的褐色污渍。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力，仿佛这个动作已在脑中演练过千百遍。

他的身体，更是在这“慌乱”的补救动作中，极其“自然”又巧妙地隔在了张总和许星烨之间，形成了一道短暂却有效的物理屏障。

张总被这突如其来的丶狼狈不堪的插曲彻底打懵了。看着自己心爱且价值不菲的西装瞬间被玷污，那精心维持的体面被当衆撕破，他又气又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对着身前这个“笨手笨脚”的服务生低声咆哮斥责：“你怎麽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吗？！你知道这衣服多贵吗？！”

“是是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千万别生气，气坏身体不值当！我赔您干洗费！或者……”向澈一边连珠炮似的诚恳道歉，一边手上擦拭的动作一刻不停，仿佛要将那污渍擦进布料纤维深处。

他的身体语言也始终保持着一种阻挡的态势，巧妙地化解着张总试图再次绕过他丶重新粘上许星烨的意图。

许星烨站在原地，如同置身事外的冰山，冷眼旁观着眼前这出由污渍丶道歉和怒火构成的拙劣闹剧。

他的目光掠过向澈那张写满“惶恐”与“真诚”歉意的脸，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最终精准地落在那碟被撞击波及丶几块杏仁酥歪斜丶撒落了霜雪般糖粉的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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