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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已经很深,夜空黯淡得找不到光亮,只有几颗星星时隐时现。
李知又一次摁亮枕头边的手机,上面并没有新的来电提醒或信息,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眼,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看来今晚是不会有消息了。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的窗外,叹了口气,猛地翻起身,随手拿上衣服和外套,走出门外。
尽管是夏天,但夜里还是有点寒意,尤其是刚下过雨潮湿又阴冷的山上,不知道老爸的风湿会不会又犯。
通往山上的路又湿又滑,被行人踩得坑坑洼洼的石阶上布满了积水,就算走得再小心也会沾上一脚泥泞。
没走多久,就听到前面一阵窸窸窣窣,像是某种动物在树丛里穿行的声音,李知不由得停下脚步,警惕起来。这山里可不止有人和猴子,还有狼。强光手电筒打来的光极其晃眼,他眯起眼睛,渐渐能看清前方的人影。还好,李知松了口气。原来是有人下山了,那人几乎是靠着山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走得很小心,下石梯迈开的腿长而有力,看身形是个年轻人。
临川山是附近山脉里海拔最高的一座,山林郁郁葱葱,山脚下溪水潺潺,常年笼罩的一层云雾如轻纱般,给这里增添了几分神秘。由于交通不便,开发力度也小,这里不像周边其他旅游景区那样人满为患,但却是露营的好地方,很多户外运动爱好者都会来这里露营,尤其是在这个季节。
“大叔,这附近有人住吗?”只听见一个清亮的男声问道。
“呃……”李知听到这称呼,下意识捏了捏布料粗糙的衣角,这衣服有这么显老吗?不过他并没有纠正称呼,“有,我家就在附近。”
林潮生听到李知的声音倒是怔了一下,没想到声音这么年轻,他还以为眼前这个身穿老式防水夹克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的男人是常年住在这里的巡山员。
“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您是……”
“没事,跟我来吧。”李知打断他的话,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带身后的人回自己家。这并不是李知家第一次收留落单的人,每逢这个季节,老爸夜间巡山,经常会把来山里“探险”结果因为种种原因没下山的人捡回家。
这小孩儿应该是放暑假和朋友来露营,晚上走散了,手机应该也没电了,现在的小孩子也太不让人省心了。李知边走边想。
“跟朋友走散了吗?”李知随口问。
“不是,我自己来的。”
“那胆子够大的。”
有人带路,林潮生走得不再像之前那么小心谨慎,连带着语气也轻松了不少,“高考完了,可能有点儿飘。”
敢一个人大晚上来这里,不是一般的飘。
“看来考得不错啊,”李知接着问,“不过怎么这么晚了还往山上跑?”
“还好,”林潮生回答他,“嗯……本来是准备拍英仙座流星雨的,山上视野更好一点。”
“哦,这个我也听说了。”李知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个时间段刚好是辐射点的升起时间。
每年都会有几场规模足以轰动媒体的流星雨,先是在网上引发一阵讨论热潮,而后吸引大批天文、摄影爱好者前去海拔高、光污染小的地方观测。临川山便是一处观星的好地方,山顶不仅有能容纳上百人的观景台,还有一座常对外界开放的小型私人天文台。但对李知来说,这并不稀奇,观景台和天文台他去过的次数根本数不清,流星雨也见得多了,这种小规模流星雨于他而言只是一种周期性的天文现象以及被记录下来的若干数据而已。
下雨了还看什么流星雨,多看看天气预报吧。李知抬头看了一眼低垂的夜幕,暗自腹诽。连天气预报都不看,这人应该是最业余的那种天文爱好者,可能只是在网上看到了不靠谱媒体的预测和几张星轨图,就兴致勃勃地过来了。
“没想到天气预报不准。”李知又听见身后的人说,语气有点懊恼。
这倒是真的,山里天气多变,天气预报并不见得有多准,雨经常毫无预兆就落下来。有时李知做足了准备去山顶观测,也会不凑巧地遇到像这样的天气。
明知道这是突发状况,谁也料不准,但李知还是对这种给巡山员增添麻烦的人十分抵触。老爸就是因为担心下雨天会有游客滞留在山上才大晚上又出去巡视的。
“您是住在这儿的……?”身后的人又问道。
李知压下了隐隐的不耐烦,心想这人话还挺多,“不用‘您’。”
“好的,不好意思。”
还挺有礼貌的,算了,我干嘛跟小孩儿一般见识,于是李知耐着性子解释了一下,“我只暑假住在这里,”又补充道,“我爸是守山的。”
“到了。”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李知家。一栋精致的三层小楼,坐落在半山腰。古色古香的建筑,飞檐翘角,朱红色的漆,不知道是仿的哪个朝代的建筑风格。
林潮生乍一看到眼前的建筑顿觉惊讶,他对山里居民住的地方的印象还停留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用水和泥砌成的土房子,或者普通的砖瓦楼房。
进了屋,李知让他先随便坐,自己从卧室里抱出一床新被子,放到沙发上:“客房没收拾,浴室柜子里有新的洗漱用品,你冲个澡,将就一晚上睡沙发吧。”
“好,谢了啊哥。”林潮生很爽快地应了,然后弯下腰把折起来的被子展开,边角折起来,铺平在沙发上,动作很熟练,一看在家里就经常做家务。
李知很轻地笑了一声:“哟,不叫叔了啊。”
“真不好意思,是我看岔了,”林潮生没想到他还挺记仇,抱歉又无奈地笑了笑,又主动自我介绍:“还没告诉你我名字呢,我叫林潮生。”
虽然李知一向不喜欢因为种种原因借宿在他家的游客,但却意外地没有对眼前的男生产生什么反感的情绪,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态度礼貌又诚恳。
他“哦”了一声,脱口而出:“满川风雨看潮生?”
林潮生铺好了简陋的“床”,他直起身看向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的李知,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这句诗,顿觉惊喜:“对。”
“好名字。”李知夸道。
林潮生见他并没有交换名字的打算,也就识趣地没多问,正寻思着再表示一下谢意,忽听到他开口:“李知。”
林潮生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荔枝?李子?”
“木子李,知道的知。”李知语速很慢地告诉他。
李知和林潮生的普通话发音都是南方人里少有的字正腔圆。原来不是发音的问题,林潮生有些啼笑皆非:“好,我记住了,李知。”
李知点点头,细数道:“厨房保温壶里有热水,你要没吃饭的话冰箱里有速冻饺子……”想不出还有什么没交待的,他对接待借宿者这种事一直不太上心,卡壳半天,最后拿出手机,“你手机还有电吗,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
“谢谢,不用了。”林潮生很有礼貌地说。
正合我意。李知又迅速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准备出门:“那行,你歇着吧,我还要出去一趟。”
林潮生十分惊讶:“这么晚了还出去?多不安全啊,要不我跟你一起?”话语里的关心不似作伪,他刚才已经切身体验过了,在夜里一个人走山路真的是对身心素质的极大考验。
“不用,这路我早走熟了,安全得很。”没等林潮生再说什么,李知摆摆手,打开门重新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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