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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他终于写了只属于他自己的歌,而现在他愿意留下属于他们的,卖掉属于他自己的。他要用属于他的那首歌,去换再来过的可能,换重逢的契机,换再见一见远在哈尔滨那个人的运气。
他捏捏手里的信封,也学着姚艳飞把烟怼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刻的想法应该叫“不舍”丶“後怕”还是“反悔”。他说,我觉得咱们的一专有很多问题,你不觉得麽?
“姐,咱们那一专...我这几天又听了一遍,我觉得有很多问题。等有自己的工作室了,咱们把之前那些歌重新录一遍吧。也省得再和流川不息摆龙门阵了,没完没了的。姐,你让老四把破烂东西都搬回来吧,还得用呢。”
姚艳飞说,什麽意思?
“几年以前,我第一个吉他手还在那时候,他骂我,说,我独断专行,总把吉他贝斯鼓给人写好了。我那时不当回事,後来我才发现,其实他是对的。咱们把那些歌重新录一版,然後再写新的。这次...这次我听你们的。”
“这东西...术业有专攻,我一个人一把琴,”他的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太单调,也没意思。”
“什麽叫没意思?”
他跪起来,任凭坑洼的台阶硌着膝盖。这姿势让他後背酸疼,他不由得扶着栏杆大喘气,然後才直起身。他说,可不是没意思吗?你们一个个的,一声不响把东西都给我搬走了,是真不够意思。还打官司,我能和你们打官司吗?
“这年头有几个没发过个人专辑的主唱啊,怎麽到我这儿就不行了呢?你们对这行业生态一点儿都不了解。都白特麽混这些年了。”他从台阶上起身,装着理直气壮,“我到底什麽时候说我要溜了啊?”
“我就是想借流川的东风再干一票,不说捞一笔,帮咱们打开点知名度也行。你当工作室好开呢?什麽年景啊?寸草不生的。”
“妈的廖容你小子...”
话音刚落他就被从台阶上撞飞了。老四到底还是嗷一声哭了,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脖子。老四的哭声如唢呐般响亮,很幽默,听他哭的人都很快乐。
被撞飞之後,他顺理成章躺在地上。夏天的水泥地是烫的,高温短暂抚平了後背的刺痛,也带来了久违的疲倦和困意。他躺在地上,听见宋业平说,这就对了,有事好商量。
“有事好商量,还是得开诚布公——不公不母的,大下午的别饿着,吃饭去吧。咱吃啥?涮火锅?”
业平背着光招手,意思是喊他快起来。他躺在地上笑。回家的路两千公里,楼上的房子一万一平,而这些人到底还愿意惯着他。愿意惯着他,愿意陪他吃火锅,愿意给他台阶下。有台阶下多好啊。半梦半醒里,他这麽想。
梦境的尽头,太阳缓缓往西。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他可以看到楼宇间的一线蓝天,而如果是冬天,再过二十分钟,就会有一束阳光洒下来。在他坐井观天的时间中,在他开灯怕费电丶点火怕烧楼的日夜里,那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亮光。虽然转瞬即逝。
很多年前,祝岚也是像这样,无声地走下来,再无声地离去。他不知道他何时才会回来,只能原地不动,复习那些与他相关的人事景物。後来他还是去找他了——那毕竟是岚儿,不是别的什麽人。为了岚儿,他总还想再试一试。
而现在,太阳沉入黑夜,救护车上,梦和醒之间的一瞥里,他又看见祝岚了。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眼睛都被护目镜遮住了,可他知道那是他。
在那些不见面的日子里,他把以後都想好了。他和祝岚的以後,十年的青春,十年的风光,二十年的相依为命丶平淡无奇。现在只能在这一眼里兑现了。他终究是玩火自焚。
来路不明的热浪裹着他,要把他带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他一直打量祝岚,祝岚以为他想讲什麽,俯下身来。但其实他什麽都不想说——想说我做鬼也缠着你,又明知道这是句傻话,这时候说,好像不那麽适宜。
他只有眼睛能动,而祝岚一直陪着他,一直在和他说话。和声细语,哄孩子的语气。祝岚的声音并没有因救护车的颠簸而颤抖。
“你体温一直降不下来,所以现在要给你转院,路上可能会难过些。别怕。”
“热。热死了。难受。”
祝岚把手放在他额头上,戴了一次性手套的手是冰冷的,沾染着消毒药水的气味,倒刺得他有三分清醒了。他听见祝岚说,你不会死的,我在这儿,你不会死的,别怕,别怕。
祝岚的手始终停留在他额头上丶脸上。祝岚的声音异常平静,就像这事全由他说了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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