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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下)
这话有点儿一语双关的意思——不太好过的日子让艳飞这种人都不得不学着委婉,学着暗示,学着和人谈条件。他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换不换的,宋业平不会真觉得随便带个人来,就能把我给换了吧。”
他装着无所谓,含着烟,干脆把话挑明了。他说,反正我觉得不行。
“我真觉得不行——你们的学生还是太嫩了。小小年纪懂什麽啊?你们院长可能还差不多。”
“你可真**敢想。还换我们院长。”
艳飞一声嗤笑。两个人嘻嘻哈哈装腔作势地笑了会儿,姚艳飞从她那小手袋里抠出个白纸包掖进他手里,也没说这是干什麽。他抿了下厚度,心里大概有数。
这两个家夥啊,挣那点工资都还他了。他鼻子一酸,索性也在台阶上坐下来。他说,给老四喊进来吧,外面怪热的。
“他不敢进来。他说,他怕他捶你,”一根烟烧掉了三分之一,艳飞歪着脑袋叹气,“其实根本不是那回事——他怕他哭。”
“哭,他哭个屁。他多大个人了?”
他小声嘀咕着,顺着台阶往外看。到了饭点,他能闻得见王姐面馆飘来的气味,油烟里混着辣椒炒肉的香,青椒在油锅里炒过後爆发出火烧火燎的刺激性。倒不难闻,可天气实在热,这时候闻了这个味儿,也真像含了口猪油似的,腻在喉咙里,蒙在心上,叫人不痛快。
他攥着那白包想他自己的,听见姚艳飞喊他,廖容。艳飞说,小容,以後遇上什麽事,心眼儿别窄。
“真的,老四在家还说呢,不怕别的,就怕你钻牛角尖,想不开。以後自己...自己多保重,有空找个声乐老师,改改发声。琴坏了能修能换,嗓子多金贵,得用一辈子呢。”
他看见艳姐眼睛里有红血丝。他知道自己也一样。
“呦,别啊。请声乐老师?那我不白认识您这些年了麽?”
他作势要把那白包往姚艳飞手里塞,意思是拿这钱交学费。
“你这怎麽还说上临别赠言了?别来这套。咱们低头不见擡头见,”他用调侃的语气讲着自己这些天的噩梦,“万一法庭上见呢——就事论事,从法庭出来,输赢我都还找你上声乐课。”
而艳飞只是沉默。沉默到最後,她说,我不想干了。北京太大了,去哪都特麽得两个小时,去个看守所都得两个小时。我想回家。
“就因为这?从你家出来想去哪,那可二十个小时都打不住。而且咱能以後不去看守所了吗?”他耸肩,“回去了,你这些年可就白干了——这地方就是不缺人,你前脚走,椅子面还没凉呢,一群人就扑上来了。”
他这麽说着。姚艳飞‘切’了一声,然後摇头又叹气,哼了句,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这句歌哼得挺有意思,好像他爸以前也哼过。他觉得好笑,自顾自笑了半天。姚艳飞也跟着笑,手里那烟烧了老长一截,被她按在台阶上。容嬷嬷用针戳小燕子的架势,怎麽都不解气。艳飞说,廖容我他妈能问问你,你当年组这队是为了什麽吗?
“为什麽?”
他念着这三个字,看手里的打火机。他攥着这把可能再也打不着的绿火,想他的少年时代。家乡小理发店的音响里放着的披头士,墙上贴着各样的发式发色,还有被水泡得发皱的海报,海报上是个戴着副圆眼镜的奇怪瘦男人,还有四个字。
爱与和平。
後来他逐渐明白,那些五光十色的破海报不过是用来遮墙上龟裂的补丁,但在那时的他眼中,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後来他真的入了门。他见到了很多人。河北来的岚儿,去广州的郁琦,辗转非洲的张圆,大山侗寨里的艳飞,从地下到地上的刘总,还有他那个回法国罢工的朋友。他先看见了他们,然後看见了世界,看见了他的爱与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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