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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四个和弦。你教我呗?”
他故作缺德地犯了个贱。没想到郁琦倒很认真地点点头,说,也行,
那天他跟着唐郁琦一直走到啤酒厂的收发室,进了门两个人才发觉不对劲儿,在一片黑里面面相觑。
“你怎麽跟我走回来了?”唐郁琦又开始瞪他那大眼睛。
“欸,你这屋倒还不冷,”他答非所问,“你晚上住这儿啊?”
“打更,能多领一份钱。”郁琦说着,拽了两下电灯拉绳,灯也没亮,郁琦叹口气,说了句,大过年的不给电,然後趴到床底下,拽出个煤油灯点上了。
打火机的绿火在他眼前窜起来,然後又灭了。郁琦又拖出来个暖水瓶,说,晚上也没吃饭,干喝半天酒,吃点儿面条吧,对胃好。
“琦总亲自下厨,不胜荣幸啊。”他接着逗唐郁琦。
说是下厨,其实就是把挂面拿暖水壶焖熟了拌酱油。焖了一会儿,唐郁琦把面捞出来,闭着眼对着饭盒念念有词。
刚开始他没听清,还以为郁琦做法呢,结果再一细听,他险些没乐出来。
郁琦咕哝的是,这是饺子,这是饺子,这是三鲜馅饺子。
“想吃饺子明天包,今儿赢张C不少钱呢。”他赶忙说。
两个人就着那小灯把折叠桌支开,他端起饭盒喝口汤,想起自己很久前的一个疑惑。他问,张圆为啥放着大名不叫,非要叫张C啊?
“他说,”郁琦吸吸鼻子,“说,圆字不好,说,要是太圆满了,那就到了要散的时候了,不如留个口。扯。”
他点点头。张C固然是胡扯了,但在张C说过的胡话里,这是最正经的一句,仅次于萨特,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他不说话嚼着面条,唐郁琦伸手从他旁边拿酱油,问,你原来唱戏,你是唱什麽生啊?
他把嘴里面条咽了,说,我是唱旦角的。
郁琦瞪着眼睛张大嘴,说了个无声的“啊?”他看笑了。他说,对,我是旦角,要不然怎麽有耳洞啊?郁琦还是目瞪口呆的,他接着讲。
“也没唱几天,国家不培养男旦了,而且我太高了,林冲都不要这麽高的,跟头翻不起来。我就改学胡琴了。也不好好上学,天天跟我妈在京剧团混。”
“後来剧团效益不好解散了,我爸说我要麽回去复读,要麽进厂接班,我也不是念书的料,那厂眼瞧着也不行了,我就跑了。”
郁琦听完很沉默,估计是也有同感。沉默半天才又问一句,第一次站台上,玩儿摇滚,怎麽样?
“好啊,灯在头上照着,底下人都看你,吉他贝斯鼓,都是为了你响的,多好。”他说着把筷子撂下了,“我这些年总给人伴奏,还真没想到,原来站中间是这样儿的。”
这麽让人高兴,上了台又下来,就什麽愁都忘了。煤油灯的细弱的火在他眼前摇,他心里想。
“廷巴克图没主唱,你可以留下。”郁琦倒感同身受似的,很认真地提议。
“他们风格太硬了,弹钢筋似的,”他想了想,还是摇头,“我喜欢...热闹的,艳丽的,鲜活的。我想自己干。”
那时候他还没学编曲,他无法用术语告诉唐郁琦,他要做的音乐是什麽样。他只能用形容词。热烈的,艳丽的,鲜活的。在他还没学会阴阳怪气的时候,他想要的音乐丶想要的人生都是这样的,像打火机里的绿火。
“你还是想唱戏。”
他点头,郁琦理解得很到位。他喃喃自语。
“唱戏的得跟琴师打好关系,自己干...我还得找个吉他手。”
面条吃完,他把饭盒撂下,摆弄郁琦刚才点过灯的打火机,“欸,你说,这火怎麽才能烧出这个色啊?这个好玩儿,我得回厂里问问。”
唐郁琦没说话,脸还埋在饭盒里,可能是在思考。而他继续玩儿火,火光亮了又灭,他听见一句话。
“我给你弹。”
之後郁琦就成了他的吉他手,那个说他非常摇滚的宋业平毛遂自荐成了鼓手。有了自己的乐队的唐郁琦也还是天天发传单,就是内容从给C酒吧揽客变成了宣传新乐队绿焰。最开始他们排练都在C酒吧,设备也都是借的。後来三里屯房租疯涨,酒吧搬到了海淀,他们才在双井找了个地下室,往西走几百米就是啤酒厂,就是他拉过胡琴的花坛。
C酒吧搬家前的最後一周,绿焰正式成立。那场演出挣了六块五,勉强和几个人的公交车票收支相抵。下台以後几个人还要各跑各的场子,临走时张C单独拉着他说了几句,他就比所有人都晚走了三分钟。张C说以後除了演出也常来玩儿。他笑笑没说话——其实他真不喜欢酒吧,天天跑场子,下了班还去?演出还行,玩儿就算了。
由于张C耽误了他三分钟,他跑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末班公交刚刚开走。他气喘吁吁地往後退,没看见长椅上有个人,险些坐人身上。
长椅上有个人。
他一怔。这季节,这时候,这冷飕飕的,谁在这儿躺着干什麽?他这麽想着,蹲下去细看。
长椅上面是个男孩儿,瘦怯怯的,穿了件单衣,看身量也就十六,露出来的小半张脸脸色青白,喊两声像没听见一样,拍两下也没动,根本看不出清不清醒。
他急着赶场,本来都走了,想想又折回去,把外套给那孩子盖上了。沿着街跑了几步,他让风一灌,抱着胳膊不知道冷,反倒又惦记起了这事,赶紧去旁边电话亭给张C打电话。
“有个男孩儿,在你对面那公交站,那是睡着了还是晕了,”他说着搓搓手,“我也看不出来啊,我着急走,你出去看一眼行不?最近乱,别再让人祸害了。”
张C在那边没说话,估计是在思考,最後说,行,我看一眼。
“欸,那衣服让他穿着吧,给他了。”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
“你小子局气儿啊。”张C在那边笑了,“行,那我让他穿着,就说给他了。”
街灯闪烁不定,月亮低垂树梢,这是故事开始前的故事。那时候的双井还没通地铁,尚未登场的主人公背着琴,跑在刚铺完的柏油路上。故事里的人跑着去赶一个又一个场,没记得那晚城市边缘的街灯,没记得和街灯擦肩的丶一九九七年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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