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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下)
张C那演出是在商场外面,大年二十七,除了他们还有不少人,吹拉弹唱凑得很齐,在烟花爆竹留下的尘烟里扎着堆。几个艺术家到了之後各收拾各的乐器,他没乐器,他只能朝个不认识的女艺术家借化妆品,以便于把自己的脸收拾得艺术一点儿。
他一本正经地对着镜子描眉毛,给女艺术家看得直笑,唐郁琦也跟着笑,问,廖容你干嘛呢?
“我原来是唱戏的,上台带点儿妆,习惯。”
其实他是紧张。他最近歌倒是没少唱,这麽大庭广衆之下一群人给他伴奏的演出还真没有过。
张C也在後面笑,一脸眉飞色舞的贱样儿,估计是想发表点儿评价,结果一个电话打过来,给张C的高论打断了。张C拎着大哥大走了一圈又走回来,开口前先朝着地面“呸”一声,然後告诉他们俩,演出取消了。
张C说这话时脸色不好看,不好看得有情可原——今天这些设备都是张C带着他们搬过去的,人是张C请来的,费了不少劲儿,本来是打算年前最後赚一笔,现在挺好,还得倒贴。
张C坐在台边愁了半天,最後咬咬牙,下了挺大决心似的骂了两个脏字,接着说,不管他,来都来了,就当打广告了。
说完也没管他们,自己上了台,先在鼓上一顿凿,周围人都擡头看。唐郁琦稍加迟疑,也跟着从台下翻上去了。他站在原地没动,唐郁琦笑着喊了一声,廖容,来。
说着就扔给他一串吉他独奏。乌烟瘴气里,就只有唐郁琦的吉他声清楚,像道光似的照在他身上,也像在喊他,喊他上台来。
我活着,活这麽些年,就是为了今天,为了听见这句,廖容,来。
他在吉他声里想。他知道这琴是为他弹的。
那场赔本赚吆喝的演出结束後,他们回了酒吧,酒吧人满为患,楼下没地方,他们只能在楼上呆着。楼上是张C专给他们这些社会闲散人员预备的,平时客人不上来,因此也没认真收拾,一股烟味儿。一个灯管摇摇欲坠地在天花板上吊着,天花板又低,就压在他头上,他走过路过都得格外注意,生怕把那个灯撞下来。
他呆得多少有点儿难受,这时候张C端着箱啤酒,喊,过来打麻将,三缺一伤阴德啊!
唐郁琦上了桌,他也就不好意思提走的事,搬个凳子坐在旁边听张C扯淡。廷巴克图的吉他手老吴问张C怎麽过年了不回家,张C说,懒得跟我爸打擂台。
“那老头子管的太**多。”张C手上码着牌,哗啦的脆响把说的话都淹了。“我跟谁一被窝睡觉他都管,他管得着吗?我都不管他跟哪个女的一被窝。”
“你跟谁一被窝啊?”老吴的眼睛跟着桌上的麻将乱转,最後飞到了窝在沙发里调贝斯弦的周逸身上,边说边啧啧两声。
“丫眼珠子别瞎瞟。”张C笑着啐了老吴一口,“回家看你爸去。”
“自己干的事儿还不让说,”老吴说着打了张牌,“东风。”
周围人哄笑成一片。他没明白这话什麽意思。这时候刚被人指名道姓半天的周逸过来了,喊了张C一声哥,说,我去转转。
“玩儿去吧,早点儿回来啊!”
张C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都带笑,特阳光,特和蔼,特五讲四美——一个柔和的,和平时不一样的张C。这个张C相当靠谱,绝不会顺手牵走算命老头的墨镜。看得人都不敢信。
“没意思,也赢不了,小容替我打两圈。”
他在那想,老吴在他肩膀上拍一下,绕过去打台球了。台球桌上趴了只流浪猫,那猫让球撞了,嗷地一声惨叫。张C不乐意了,回头喊,孙子,别折腾它!
老吴把猫扔地上,那猫又嗷一声跑来找张C。张C给猫抱到腿上,很熟练地抓抓猫下巴,对着桌上剩的三个人说,甭听那孙子扯**蛋,小逸和我以前一个大院儿。
“他两三岁就跟我混,上厕所出来不会系裤子,都是我给他系,”张C叹口气,“後来他爸妈去坦桑尼亚援建了,结果那边闹昏睡病,一病都没了。再之後我不在那院住了,他也还是跟我混。我就是个卖酒的,没事打打鼓,要不是为了他,我也懒得组乐队。”
“那小子从小在我眼皮底下,可他那贝斯是什麽时候学的,我还真不知道。”张C说着拍拍猫屁股,那猫从他腿上跳下去,张C接着说,“反正有一天抱着琴就来了,说,要组乐队。”
“我说,那你给我走一段儿,人家还真给我来了一段儿。我一瞧,嘿,还真像那回事儿。像那小狮子小豹子似的,横冲直撞的,带劲儿。那就玩儿呗。反正也是玩儿,怎麽高兴怎麽玩儿吧。别学坏就行。”张C说着往外打了张牌,“人本质上是自由的——萨特说的。欸,胡了!”
他和唐郁琦对视一眼——真不知道萨特又是哪个,张C人不可貌相。不可貌相的张C赢了钱也不高兴,很沉郁似的,叹了一声。
“刚不该让他出去,逢年过节的,想他爸妈,”张C忧伤地从果盘里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继续,“他爸妈没那时候他才十二,在我们家住,动不动晚上哭得什麽似的,跟我说,要上非洲去。”
张C忧伤地磕着瓜子,这时候一个人从楼下撞进来,给气氛打破了。那也是个小年轻,长得特别黑。小黑一上楼就直奔着他过来,喊,容哥,可找着你了。
“刚有个女孩儿找你呢——借你化妆品那个,说想认识认识。”
他赶紧摇头说别。张C替他解围,说,你不知道,廖容怪着呢。
说着还啐了一口,把嘴里瓜子皮吐了,差点喷那小黑脸上。
“就这些外面晃悠的货色,他从来不稀罕——嘿,不知道什麽样儿的能入他法眼。”
“廖容有个性。”这时候在後面跟老吴一块儿打台球的人发话了,说话的人看着三十岁上下,好像是叫宋业平。宋业平猫下身打了一杆球接着说,我欣赏他,非常摇滚。
“得,他不稀罕我不挑,”小黑咧嘴一笑,说着朝他挥挥手,“有机会一块儿演出啊容哥!”
小黑就是绿焰的第一个贝斯手,但後来因为生活作风问题,不到一年就被他踹了。把人踹了之後他在地下室里装了两天死,唐郁琦把他拽起来,说,我又给你找了个贝斯,吹拉弹都会点儿,你赶紧跟我看一眼。
他就真去了。结果唐郁琦带他去的是个民乐团,前排琵琶笛子笙响成一片,一哥们儿搂着个贝斯站在最後——是真贝斯,比人都高的大贝斯。贝司手一张圆脸,正是後来的老四。
麻将又劈里啪啦打了几圈儿,郁琦估计是输多了,又不好意思说,就给他比了个“走”的口型。他心领神会,假装喝多了要吐。张C看见了赶忙说,楼下有洗手间。他捂着嘴往楼下冲,郁琦装着不放心他,也跟着混下来了。
他和唐郁琦一起往回走,两个人聊了一路,聊聊Queen聊聊披头士再单独聊聊约翰列侬,其实就是郁琦单方面听他扯。他说他以前其实都不怎麽听歌,但他总去的理发店的小师傅爱放这些,他听着听着就听上瘾了。扯了半天到最後,他问郁琦,你那吉他你怎麽学的?
“真的,弹的特稳,听着...心里有底。”他又奉承了一句。
郁琦抿着嘴想了想,大概给他讲了讲,意思是,他弹琴是啤酒厂一个老师傅教的,後来他去跑场子,逮着谁跟谁学,慢慢儿才成了今天这样。
那还真有悟性,他点点头。这回轮到郁琦问他了,郁琦问,你那吉他修好了,怎麽没看你弹过?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我不会弹。郁琦那眼睛当时就瞪大了,说:“不会弹你背着它?还讹我?你多缺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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