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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第1页）

第23章

（二十三）

“请出示挂号单。”护士的声音从登记台後传来，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母亲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她慌乱地扯开那个磨得发白的邮政挎包，手指在内衬口袋里急切地摸索。“明明放在这里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又急忙翻遍所有口袋，连夹层都掏了出来。又摸遍衣服口袋，脸色渐渐发白：“寒寒，你口袋和小包里找找，一张白单子，早上是不是交给你了？”我和星星翻遍所有口袋，连张纸片都没找到。

“医生，我真挂了号啊！四点就来排队，挂完才回宾馆接孩子，说不定下车掏钱时掉了……”妈妈急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护士眼皮都没擡：“下一位！没单子的退後，找到了再来。”人流涌来，我们被挤到走廊角落。妈妈眼泪簌簌往下掉：“我明明放内袋里了，就掏了打车钱……”。

见护士又来收单，妈妈拽着我们冲过去，带着哭腔喊：“我们是33号孟寒寒！外地人跑三天才挂上号，您查查记录吧！”护士撇着嘴：“33号早过了，现在看45号往後。真来看病还能把单子弄丢，当自己三岁小孩？”

“电脑里肯定能查到！”妈妈把我们按在长凳上，“别乱跑！”说完噔噔噔冲下楼。护士扭头对同事翻白眼：“这种没号想看病的见多了。”那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我猛地站起来——妈妈半夜没合眼，摸黑来排队，此刻却被当成骗子。委屈混着怒火冲上头顶，我拽起星星：“走！”

“姐姐，妈妈不让乱跑！”星星攥着我的手。我甩开护士拦阻的胳膊，边哭边喊：“你今早叫过33号吗？要是骗子，那病人在哪？明知我们掉了单子缺诊，为啥不给解决办法，还在背後说人坏话！”

“掉了单子还有理了？没规矩不成方圆……”护士尖声反驳，引得走廊挤满围观的人。

“妈妈解释了情况，你凭啥说假话？谁会坐六小时车来骗你！医者仁心，你连同情心都没有吗！”我越说越激动。

“我们不是骗子！”我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左眼突然针刺般剧痛。天花板开始扭曲旋转，耳边响起妹妹惊恐地哭喊。在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箭一样射来，而母亲正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向一楼的挂号室冲去。

“有人晕倒了！”

“姐姐——”妹妹的哭喊声刺破嘈杂，像一根细针扎进我的耳膜。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护士慌乱後退的身影撞开诊室的门，一个白大褂的轮廓在光影交错间快步走来。

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我的肩膀。金丝眼镜後的目光像冬日的阳光，透过镜片静静地洒在我脸上。“别怕。”医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花白的鬓角在诊室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白大褂的布料在掌心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三四个年轻医生立刻围拢过来，他们的白大褂下摆翻飞如鸽群振翅。“小心头部。”有人轻声提醒。我被稳稳地安置在诊椅上，皮革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渗入後背。

“各位少安毋躁。”老医生转身对门口躁动的人群说道，声音不疾不徐，“看完今天所有挂号患者，我才会下班。”诊室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坐回座位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现在感觉怎麽样？”他俯身询问，消毒水的气息里混着一丝淡淡的檀香。

“左边眼睛和耳朵……像灌了铅一样沉……”我努力组织语言，“刚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声音在喉咙里发颤。

医生的眉头微微蹙起，在眉心挤出几道细纹。他的手指轻轻翻开我的左眼睑，动作熟练得像在翻阅一本熟悉的书。医用头灯的光圈在视网膜上投下一轮苍白的月亮。

“这情况多久了？主要来看什麽？”

“学校体检……”我刚要解释，就被一阵刺痛打断。医生立即调整了灯光角度，同时对身旁的助手们点头示意：“典型的临床症状，你们都来看一下。”

三位年轻医生轮流俯身检查，他们的低语像风吹过麦穗的沙沙声。我被引到里间的检查室，冰凉的金属托架贴上我的下巴。“看着镜头，放松。”医生的声音从仪器另一端传来。黑暗中有红光时隐时现，像遥远海岸的灯塔。

随後我被带去做视力检查，下巴抵在仪器上，眼前却一片模糊。回到诊室时，妹妹一个箭步冲过来，小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角。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肤，可这轻微的疼痛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

老医生正在病历上写着什麽，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医生的眉头渐渐聚拢，在眉心刻出几道深深的沟壑。他放下手中的检眼镜，金属器械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孩子，除了视力模糊，左眼还有其他不适吗？”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布，沉甸甸的。

我回头望向诊室门口，见母亲还没到，才低声开口：“我总爱偏头痛，左边疼得厉害。刚上小学时疼得少，揉揉或者睡一晚就好。可从去年开始，头痛越来越频繁，疼的时候我只能用手撑着头，这样才稍微舒服些。”

“嗯。”医生扫了一眼助手记录的病历，特意强调了几句重点，随即转向我，“眼睛不舒服这麽久，怎麽现在才让家长带你来？”

“医生爷爷，我上小学时爸爸出了点事，一直不在家。妈妈一个人照顾我和妹妹，我不想让她太累，能扛过去的就没告诉她。”我眼眶泛红，声音发颤。

“您给我配副眼镜吧，天天戴着，左眼很快就能好的。”我急切地央求道。

“傻孩子，谁说生病瞒着父母就是懂事？你病了影响健康，父母才更操心。你妈妈呢？赶紧叫她过来！你这病得马上动手术，错过治疗时间，眼睛要出大问题！”医生的语气陡然加重，我一时慌了神，手足无措。

此时的母亲正从四楼往一楼狂奔，冲到早上挂号的窗口前。她先排在队伍後面，又觉得时间紧迫，便挤到窗口前。身後的人立刻抱怨起来：“排队！“”各位，我不是来挂号的，是有急事想咨询医生。”母亲急忙转身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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