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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第1页）

第22章

（二十二）

“秦因，秦因！”一声熟悉的呼唤让母亲蓦然驻足，在这陌生的异乡竟有人熟稔地喊她名字？她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

司机用餐区的包间门帘一挑，走出个黑瘦高个的汉子，正隔着人群朝我们用力挥手。阳光下，他脖颈间凸起的青筋随着热情的招呼微微颤动。“谢家二哥！”妈妈又惊又喜，连忙拽着我和妹妹快步迎上去。谢叔叔把我们让进包间，扬声对老板说：“来四个硬菜，这顿我买单，务必精致些！”他边给我们倒茶，边从筷筒里挑出三双带热气的消毒筷：“快垫垫肚子，看你们娘仨饿坏了。这是要去哪儿？”

“去省城办点事。”妈妈接过茶杯暖手。

“莫不是坐的今早八点那班车？”谢叔叔一拍大腿，“巧了！”谢叔叔突然拍腿大笑，“你们坐的就是我的车啊！”原来他上月刚调换到南城至省城的线路。母亲也忍俊不禁：“我们坐在倒数第二排，竟没认出司机是你。”

我和妹妹埋头扒拉饭菜，油星沾得嘴角发亮。妈妈简单说了此行目的，谢叔叔听完，怜惜地看了我一眼：“我在省城有个战友，有过救命的交情。这是他电话，遇事尽管找他。”

往停车场走时，两个晃荡的年轻人迎面而来。谢叔叔不动声色将妈妈的背包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注意那俩划包的。”随即提高嗓门朝候车人群喊道：“吃完饭的赶紧上车，把包背好，马上发车了！”那两人听见吆喝，悻悻地转出了停车场。

“天亮长得可俊朗了。”妈妈看着谢叔叔笑道。

“别提了，”他叹了口气，“他妈走得早，我转业接他进城没几天，就跟後妈闹别扭跑回乡下。多亏你帮忙转到南城中学，这两年才算收了野性……”话未说完已到车旁，他遗憾地说下次得空再好好摆龙门阵。

随着汽车的颠簸，省城越来越近。隧道像条漫长的时光甬道。当光明重新涌进车窗，平原如画卷般展开。麦苗的嫩绿与广柑的明黄在窗外流淌，渐渐被钢筋混凝土的森林取代。

夜幕初垂，万千灯火勾勒出城市的轮廓。高低错落的建筑群在暮色中静默伫立，街道如棋盘般纵横交错。车辆在白色标线的指引下有序前行，行人或独行或结伴，穿梭于楼宇之间。他们像是生命的捕手，在这座巨大的迷宫中追寻着自己的价值。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虹彩，妹妹的鼻尖抵着玻璃，呵出的白雾模糊了整座城市的倒影。

我们的汽车在立交桥上盘旋，时而爬升，时而俯冲，转入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省城的道路仿佛永无止境，每一个转弯都通向新的未知。七个小时的颠簸让双腿酸胀不已，当终于到站，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我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如尘，随时可能被这座城市的喧嚣吞噬。

出站时涌来一群拉客的人，有人伸手要接妈妈的背包：“住我们酒店吧，24小时热水……”“打车吗？比出租便宜一半！”母亲像护雏的母鹰，紧紧攥着我们突破重围。直到坐上绿白相间的出租车，驶入省邮电宾馆的三楼房间，三具疲惫的身躯才轰然倒在雪白的床榻上。席梦思温柔承托的刹那，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华灯初上时，我们循着香味来到宾馆後的餐饮街。整条街道飘来混合着香料的烟火气，食客盈门，有的桌子都摆到了人行道上。妈妈点了三大碗刀削牛肉面，见我们吃得鼻尖沁汗，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我们。她不时望向街对面——古雅的仿古建筑校舍前，几棵银杏树正挥洒着金箔般的落叶，身着藏蓝校服的学生们谈笑着进出校门。“这是全省最好的中学。”妈妈轻声说。我望着那些青春的身影，心里仿佛被什麽东西撞开一道缝隙，隐约照见了未来的模样。

我们啜饮着醇厚的牛肉汤，看暮色为仿古校舍镀上金边。下课铃声穿过街道，与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成歌。母亲凝视着这一切，眼中有星光闪烁：“十二年了啊……”她轻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等寒寒看完病，带你们去看看妈妈的大学。”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却愈发明亮。一阵风起，银杏叶簌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信鸽掠过我们头顶。妹妹追逐着落叶时，母亲微笑着驻足。她随着街边的音乐轻轻哼起熟悉的旋律。在省城璀璨的夜色里，我们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血脉。

星期三的凌晨，天还黑着，我们揉着惺忪睡眼赶到省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冷冽的风卷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挂号窗口前早已排起长龙，人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晃动，像一组沉默的剪影。七点四十分，妈妈挤到窗口却被告知号已挂完。她攥着衣角急问：“同志，得几点来才能挂上啊？”护士头也不擡：“不清楚。”旁边大爷叹着气：“我凌晨四点半来的，才给闺女挂上。”一个胖大婶凑近低声道：“要挂号不？啥科都有，教授号也能弄。”一听价格比医院高四五倍，妈妈拉着我们摇摇头回了宾馆。

回到宾馆，母亲坐在床头，一遍遍看着医院的宣传单和挂号信息。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修长的手指上。她没说话，轻轻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然後转头看向窗外。当晚妈妈说定了凌晨四点去挂号，让我和妹妹在房间等着。

星期四的晨光刚刚爬上窗棂，母亲便带着一身寒气冲进宾馆房间，脸颊因奔跑而泛着红晕，眼睛里却闪着久违的光亮。“挂上了！”她晃了晃手中那张薄如蝉翼的挂号单，纸片在她指间簌簌作响，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蝶。

省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电梯间已人满为患，我们只得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妹妹的羊角辫在眼前晃荡，母亲走在前面，单薄的背影在拥挤的人流中时隐时现。四楼候诊区的长椅上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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