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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第1页）

第13章

（十三）

星期日傍晚，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进门後没说话，接连喝了几大杯水，让外婆煮了一大碗面条，埋头吃的一滴汤都不剩。吃完躺在沙发上，半晌才开口：“寒寒丶星星，来妈妈这儿抱抱。”

“爸爸很好，他很想你们。爸爸说孟寒寒和孟星星要好好学习，过些日子就回来陪我们了！”母亲用手指轻轻轮流梳着我们的头发。

“太好了！”我和妹妹边跳边拍手欢呼。外婆自见母亲进门时一脸疲惫而紧张的神情也舒展了些，说起街坊邻居给我们送了很多吃的，像是在可怜姊妹俩。母亲没作声，把我们拉进怀里轻声说：“无功不受禄。以後遇到这种情况，就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东西不能拿’，知道吗？”我和妹妹懂事地点点头。

“妈，今天孟建还问起金巧的消息。他判了六年，听说金巧判了八年。”

“那你能打听到吗？”外婆问。

妈妈摇摇头：“他们家人不知道我们住在哪儿，还能通过谁问信呢？不知道金巧的母亲和爱人是否知道这事。金巧才可怜，一个女人在监狱里，心里得多难受。”

“妈，孟建瘦了很多，但精神状态还不错。他是个好人，不管在哪儿都能绝处逢生。”

天黑了，妈妈拴上门正准备带我们洗漱，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外婆开门一看，爷爷奶奶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赶紧迎了进来。奶奶一进门就抱住我和妹妹，又是摸脑袋又是亲脸颊，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外婆连忙拉着他们坐到沙发上。看到从里屋出来的母亲，坐着的爷爷和弯腰的奶奶像立正一样站了起来。

“因儿！”奶奶小心翼翼地轻唤。

“爸丶妈，你们来了。”母亲走过来拉住奶奶的手，奶奶的声音瞬间哽咽，“这两天辛苦你了！我心里太急，硬是拉着你爸过来，不然今晚都睡不着觉。”

“爸丶妈，今天回来晚了，本想等明天下班後过来跟你们说孟建的情况，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们大晚上跑一趟。快坐下，我正好跟你们详细说说，也好让你们放心。”母亲微笑着，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三位老人端坐在沙发上，像三名小学生。母亲让我带妹妹去二楼外婆的房间先睡。

“孟建很好，精神状态也不错。他每天给其他人指导机床操作技术，受到狱警和狱友的尊敬。你们的儿子是个能干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差。”奶奶一听就小声哭了起来，爷爷扭过头，擡手揉了揉眼睛。

母亲接着说：“爸丶妈，孟建的案子已经判了，他判六年，金巧判八年。我们要心平气和接受这个事实。孟建心里有很多委屈，只是苦于没有实际证据。但我相信，再完美的僞装，也会被时间消磨，露出真容。”

“爸丶妈，孟建从被检察院带走至今，一直没得到金巧的消息。案件审理过程中，他为了不伤害金巧，很多地方选择默认。他担心金巧会不会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为了保护他而自己承担莫须有的事情，这样反而让两人都受牵连，真正的罪犯却逍遥法外。”

“是啊！”一直沉默的爷爷叹了口气，“秦因，金巧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命苦，两岁时父母离婚，母亲不久就离开南城，她跟着瞎眼的外婆长大。从小乖巧懂事，加上嗓子坏了没法继承母亲的事业，和母亲关系更疏远了，她母亲一年半载都回不了家一次。她很小就自己洗衣做饭，照顾外婆，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爸丶妈，你们知道她爱人的情况吗？”妈妈急切地问。

“他们结婚时，我和你爸都去了。金巧的爸爸和你爸是同事，因为他爸早年出了事，大家都心疼这个孩子，结婚的时候还挺热闹，当年她父母的熟人听到消息的都去祝贺了。她爱人不是南城人，是金巧在一次出差路上认识的。金巧妈不太同意，但金巧认定了他。那孩子长得高大老实，是名海军，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奶奶说。

“哦。”母亲有些失望。

金巧，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这场风暴中失去了踪影。

时间的车轮不停向前，碾压了所有旧人旧事。日升月落，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转眼到了1989年秋天，我上三年级，孟星星也成了一年级小学生。在母亲的念叨中，在我们的记忆里，爸爸每天都和我们生活在一起，而我们也通过每季去照相馆拍的照片，与他紧密相连。

1989年是南城县邮电局的改革之年。邮电局重新布局装修，安装了先进设备，开始实现信函丶包裹的自动分拣。10月2日，在南城县第一条自动分拣线开通仪式现场，干了二十多年包裹分拣工作的老员工热泪盈眶。过去他们长期盯着收件地址信息，不仅要辨认各种字体，还要根据邮政编码猜测字迹不清的地址，高强度的工作让很多人落下了眼病。如今他们一边核验机器分拣的准确度，一边赞叹不已——这一小时的处理量，抵得上过去几个人一天的工作量。

老邮电局的规模渐渐无法满足社会邮电业务的需求，新办公大楼开始在城外建设，邮电局职工宿舍的四栋七层单元楼也拔地而起。母亲分了一套新房子，周末带我们去看。我们走在基建正热火朝天的工地间，噪音和尘土飞扬，仿佛来了次城外郊游。

小东街也进入基建期，有钱的邻居准备拆掉砖木结构的老房子，修建混凝土洋楼。转动的混凝土搅拌机发出的嗡嗡声，成了城市的主旋律。

为了上学方便，我们依然住在小东街的老房子里。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时，我总会左手攥着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右手紧握妹妹孟星星的小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南城正在飞速发展，原本狭窄的小巷如今已拓宽成平坦的大道，路两旁新栽的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不知谁突然惊叫一声：“啊，有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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