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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第12章

（十二）

“马老师，年轻人不小心撞了你，问清缘由道个歉就好，别再说伤人的话。”

“孟建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跟他爸一个部队。他爸有文化当领导，我大字不识做炊事员，那可是好人家的孩子，你别再说难听的了，秦因年轻受不住。”

见冯大爷解围，又看到外婆焦急的眼神，母亲提着包转身就往街口走。马姨在衆目睽睽下没占到便宜，竟撒起泼来：“哟，冯老头，现在还在‘舔鈎子’呢？你不就分到国营饭店做了几年包子师傅吗？孟老头又没让你去南城招待所当大厨。”

冯大爷气得肩膀发抖：“马老师，不管啥岗位，我可是在单位光荣退休，还领了锦旗挂家里，总比品行不端被单位开除强！”

这话像子弹精准击中马姨的要害。她涨红了脸，扭着水蛇腰S形晃回自家门口。

这场早间大戏落幕了。

看热闹的人群却炸开了锅。

“孟建真进监狱了？”

“听秦姑娘的意思，钱不是他拿的？”

“马家小子也有问题？”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外婆带我们进了後院，关上院门才隔绝了街上的议论声。妹妹和外婆抡起绳子，我数着一二三猫腰钻进去跳，妹妹还不会跳，外婆就把长绳在地上盘成圈，我们玩起跳房子。父亲做的跷跷板还能用，七岁的我和五岁半的妹妹坐上去，她轻轻一蹬就把我翘得老高。

“外婆，我也好想去看爸爸。”我坐在跷跷板上小声说。

“我也想去！”妹妹跟着喊。

“你们爸爸过段时间就回来，他现在住的地方太远，你们去不方便。”

想起上周六南城县开公判大会，四辆军绿色卡车载着戴手铐的犯人游街，放学的孩子追着看热闹。有同学问我：“孟寒寒，有没有你爸爸啊？”我生气地喊：“我爸爸不是罪犯！”王希偷偷告诉我：“同学们都知道你爸爸坐牢了。”我气得直哭，她赶紧安慰：“有些好人也会坐牢，因为被坏人害了。”我向老师告状，老师总会呵斥背後议论的同学：“把精力用在学习上，作业做好了吗？”

“爸爸不是坏人，他只是犯了点错误，在别的地方学习改正，改好了就回来。”外婆重复着妈妈常说的话。我和妹妹不再追问，咯咯笑着，把跷跷板压得一上一下。春风掠过院角的梨树，吹落几片花瓣，轻轻飘在我们身上。

外婆开始做饭时，我和妹妹又跑到街上撒欢。妹妹嘴甜，见人就打招呼，我跟在她身後腼腆地笑丶点头。跑了一圈，我们手上就塞满了麻饼丶花卷丶汽水丶米花糖。街坊们见了我们笑得格外亲，跑过来摸脑袋丶拉小手，冯婆婆甚至拎着一袋子包子站在家门口等我们。

我们兴冲冲把东西抱回屋，桌上堆了小半桌。外婆从厨房出来，见了连忙问来源。听说是街坊给的，她脸色一沉：“谁让你们乱拿别人东西？咱们家不缺，这样像‘讨口子’（方言‘乞丐’的意思）！”

“我们不是‘讨口子’！”我和妹妹撇嘴申辩。外婆看着满桌东西犯了难，她最熟悉冯婆婆，便提起包子带我们过去。“冯婆婆，这东西我们不能拿。孩子他爸出了事，但秦因有工资，爷爷奶奶也常补贴，日子过得去。她知道了要打孩子的。”

冯婆婆一听就急了：“寒寒外婆，你这是寒碜我们街坊呢！孟建的事我们不多嘴，可他们夫妻平日待人厚道，如今遇着难处，大夥儿就想尽点心意。再说俩孩子多招人疼，老远见着就招呼人……谁不喜欢？”外婆只好又把东西提回来。那天中午的包子，成了我和妹妹吃过最美味的食物——因为是“自己挣来的”。

以前爸爸每周都带我们去南城国营饭店，点一笼小笼包丶一笼烧麦，每人一碗骨头带丝汤，配一碟蒜泥红油蘸料，想想都流口水。可这半年，我们再没迈进过饭店的门。

秦因在客车上颠簸三个半小时，终于到了南都市南平区山坳里的南平监狱。四面青山环抱的山坳里，几栋灰白色砖楼矗立，四周是密匝匝的铁丝网，两头哨所里是持枪警卫站岗。她递交完手续，穿过沉重铁门和封闭通道，来到探监室。想到孟建每天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一路隐忍的心痛瞬间翻涌。

“孟建！”狱警一喊。

“到！”熟悉的声音传来，秦因的眼泪决堤而出，甚至没看清孟建如何走进视野。

“秦因！”眼前的孟建理着光头，穿着灰白囚服，黑黄的皮肤丶瘦削的脸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初，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白白净净丶意气风发的模样。两人隔着一米高的玻璃，玻璃上七八个小孔，却像隔着万水千山。秦因的手攀上玻璃，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泪水汹涌。孟建的手也贴在玻璃上，贴近她的手，眼泪如断线珠子：“秦因，我们说说话吧，我只有半小时，有好多话想讲！”

“秦因，对不起！”他压低声音，“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心里说这句话。但请你相信，我没有侵吞公款，钱去哪了，时间会证明。你是我唯一深爱的女人，从初见就认定你。我和金巧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事情经过复杂，不想浪费今天的时间。”他的手在玻璃上用力压了压，仿佛真的握住了她的手，“孩子们好吗？”提到孩子，他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嗯……”秦因哽咽着点头，泪水与他同步滑落。

“张中军前天来看过我，我把情况都交代给他了。以後有事找他商量，我们是发小。别带孩子和爸妈来，告诉他们我很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监狱有劳动车间，主要做轴承，我学的知识还有点用，平时给狱友讲机床技术，他们还算尊敬我……”

整个过程中，秦因只能流泪点头。突然她想起什麽，弯腰从包里拿出上周拍的照片贴在玻璃上。孟建的情绪瞬间失控，一只手隔着玻璃抚摸照片，另一只手捂嘴埋首桌面，双肩剧烈抖动……时间到了。直到孟建消失在视线里，秦因才起身扶着玻璃痛哭。狱警提醒探视结束，她连忙递过袋子：“请把这袋东西转交给孟建。”狱警检查时，将酥肉和20元钱拿出，只把照片和衣服送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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