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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州
城门紧闭,豆大的冷雨斜斜地打在面颊上,时不时引起未愈伤痕一阵激痛,伯河水畔寒气升腾,干燥的稻草垛顺水冲走了一大片,阴寒的天地之间难再有遮蔽。
老人一声比一声沙哑严重的咳嗽断断续续响着,栖身的草篷里,许多副顶盖被吹飞,许多妇孺孩子紧紧挤在一处,试图从这片宛如死域的寂静中汲取一些温暖。
“我们应该都会死在这儿了……”潮湿的雨水泛滥成灾,已经浸过脚面,刚刚躺在地上呛了几口水的老人呻吟着:“可惜,我的孙儿还没出生——他们在城里,连我死了也不敢来看一眼。”
“不是他们的错,”他身边的老妇人嚎啕大哭道:“英二上次站在城头对我说,罗知州关紧了城门,不许分任何出去,他只多看了我几眼,就被官兵拖下去狠狠地打,老头子,你且再撑一撑,咱们还要回去看看英二媳妇和咱们的长孙啊!”
不止他们,症状严重的流民许多都开始高烧不退,城内关门隔绝了生机,如此危急的疫病来势汹汹,没人愿意出面施救,如此,城门口便只剩下一群垂死挣扎的亡命之徒。
大雨滂沱,湿泥路格外难走,满地哀嚎声中,只有个脸蛋红扑扑的少女前前後後忙碌着,她不死心地拧干黑漆漆的布巾,反复换水湿敷在一位老妪额头上,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尽力遮挡着风雨。
“大家别放弃啊,”少女抹了一把额上雨水,几道脏污的水迹还在面颊上:“若是现在连活着的机会都要放弃,那我们就更没可能活下去了。”
“陆丫头说的没错,”一膀大腰粗的青年黄三还勉强坐得起来,往手掌里呸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当年大荒闹重灾,老子才二十来岁,是个文文弱弱的小白脸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这次这点小病小水灾算什麽?”
“老黄,编谎话也编的靠点谱,”一病弱青年气若游丝道:“闹灾可能是真的,但你年轻时绝对不是小白脸……”
“呸,老子当年可帅了,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整个村里追我的漂亮姑娘少说也有三个!”黄三红了脸:“你给我站起来,我非得让你看看你爷爷风姿飒爽的模样。”
他虽在扯犊子,却也打破了这一片沉寂的氛围,陆丫头感激地看了老黄一眼,紧紧握住自己祖母的手,心里不断默念着丶祈祷着真有奇迹发生。
发丝雨珠顺着头皮滑落,陆丫头脑子有点发晕,扶住额头垂下头,下一秒,模模糊糊看见了一双绣着白雀的缎面鞋。
鞋边有些新鲜的水迹,却没有溅落的狼狈,柔软的面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所用,她迟钝地眨了眨眼,许久才意识到头顶没有冷雨继续打在身上了。
陆丫头怔怔擡头,便见陈文荷秀美柔和的脸庞近在咫尺看着自己,来人细白柔软的手执着一把桐伞,遮住这场暴雨,只见连成小瀑布的雨水顺着伞缘不断冲流。
“所幸来得不算太晚,”陈文荷伸出一只手递给陆丫头,微微一笑:“别怕,我不止一把伞哦。”
……
巨大的雨幕篷布拉开,加上队伍里专门配置的马车,这批流民按照病情严重程度被一个个擡了上去,马车上煨好了炭盆驱寒,全队五十多名医者及其药童门生都开始忙碌起来。
瘟疫扩散性极强,进进出出的人多半蒙着面,陈文荷刚刚帮着陆丫头将她年迈的祖母搀扶到车内,裙摆湿了一大片,泥水斑驳。师厌搭好雨棚後便明晃晃地瞧见那大片污迹,附在雪缎似的裙摆上实在显眼。
在场女眷小鬟大多挽起袖角裤腿,都换了粗麻布衫,可陈文荷身份特殊。姜瑶从不习武,更别提做粗活,一时之间找不出什麽粗使的衣裳,来不及赶制。暴雨未歇,陈文荷本该待在马车上看着的……她倒好,总自己跑出来走动,一点也不心疼那金贵的丝帛锦衣。
脑中这麽想着,师厌动作却不含糊,离开雨棚快步走向陈文荷。
“干什麽?”见他淋了雨,陈文荷斜着将伞往他那边挪了挪,有些费力地举高。
接过陈文荷手中桐伞,师厌转手递给一边小鬟:“给你们小姐撑着就是。”
暴雨还是那般狂乱,砸在师厌带了玄金鳞甲的文武袖衫上动静更大。
他冒雨半蹲下身,冰冷的雨水顺着墨发与高挺鼻梁蜿蜒落下,在陈文荷与梨霜诧异的目光中小心地撕开裁掉陈文荷一圈裙角,只露出她半截洁白的脚踝。
“走路带个尾巴,也不嫌难看,”师厌声音里有些许笑意,透过雨水响声,隔了一层雾气那般模糊地传来:“跟咬着尾巴哭的狐狸似的。”
透过窗瞧见外头差不多完工,伏子絮与伏清玄师兄弟才从最为宽敞的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他们与陈文荷并不在同一辆马车上,自是不知她早就不顾大雨冲了下去。
伏子絮身边侍从小心举着伞,唯恐泥水溅落在少师仪大人衣衫上的蓝白绣样上,他那双白靴刻意避开地上坑坑洼洼的泥坑,将一切初步安置好仍在茍延残喘的流民尽收眼底,视线最後停在陈文荷与半蹲的师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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