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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萧竹走之前,在那间房里,他都想了些什麽吗?”
夏末夕阳时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吹得还算温柔,但还是将马面前的那堆草吹散了些。
无深因为萧竹情绪失控,自然会对关于萧竹事上心丶在意些。
于是听到宣如松的话,他就擡起了眼皮,许是太久没等到对方说话,他才扭脸看向宣如松,只是恰好,马站起身,低头去吃被风走远几步的草,无深看去,看到对方一个神似萧竹的神情,随後那张脸就被两只马腿挡住了。
无深险些要直接站起来,就那一瞬,他还以为萧竹并未随着那道天雷而去。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语气依旧有些冷淡:“你说。”
宣如松转回头,目视前方长着草的沙地,仿佛在思索着要从何处开始说,片刻才缓缓开口。
“萧竹从小就跟着父亲四处漂泊,停留在不同的地方许多许多次,三岁以前他还需人照顾,那时候的父亲日日都看顾着他,可待他大些,父亲就常常将他一人留在那个暂时租赁的小茅房中,独自去附近的深山老林寻找,寻找他今日之前都没见过的母亲。”
“父亲会留银子,萧竹算是自己将自己带大的,为了让自己不那麽孤单,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找当地的小孩儿一起玩......可常常是玩不来的,偶尔还会被人欺负。当然也是有玩得来的,长大後有几回,机缘巧合下,他经过曾经待过的几个地方,找到了那一两个人,可人家都不记得他了,还说他乱攀关系,把他赶走。”
“‘反正居无定所,不认得就不认得吧’,萧竹是这样想的,可想完之後又会难过。再到後来,父亲去了,他重复起父亲一直做的事,他寻到了母亲,可母亲不肯与他相认,就因为......我。”宣如松沉默一下,接着道,“因为有了我的记忆,他突然发现,从来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他好像是被人牵着线在走,这条线注定了他这一生无亲无友,而他的上一世,也就是我,与他截然不同。”
“他有朋友。”无深骤然开口,“我,我记得他,他小时候,给我抓兔子。”
那道真是一件趣事。
宣如松咧嘴笑了笑,笑容淡下,又继续:“可相比而言,落差太大,两世记忆让他混乱,他分不清你到底是无深,还是渡云,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萧竹,还是宣如松。母亲不肯与他相认丶他以为自己被你抛弃,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想自己的一生,又发觉自己好像是被天道遗弃,情绪崩溃下,险些自戕。”
听到此处,无深愕然睁大眼眸,一时无言。
“若萧竹自戕,此刻躺在梅林里的,就是这副躯体。”宣如松说,“天道察觉到他的意图,降下天雷,这副躯体无恙,而我彻底醒来。”
“你是要告诉我,那道天雷还有要拯救萧竹的意思吗?”
“不。”宣如松再一次侧过脸,挪了挪位置,目光从两条马腿之间穿过,看向好似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无深,“你何不想想,天道为何要这具躯体存活?”
天边忽然传来闷闷几道雷声,无深擡头,除了披上云霞的天空,再没有别的。
这是天道的警告。
无深明了後当即转头,正好看见挪了位置的宣如松正带着微笑看着他。
“不让说,那就不说吧。”宣如松撇撇嘴唇,回到正题:“萧竹离去,我也难过。我是想说,若萧竹在此,他应该很不愿意看到,你一点儿也不愿意搭理我的场景......他心里是这样想的——‘若我不再是萧竹,是宣如松,我应该可以得到很多从前得不到的东西’。”
“譬如,来自父亲丶母亲的关怀,还有一些些的爱。”宣如松忽然打起哈哈,“你这一世是和尚,要断情绝爱的,我也没将这玩意寄托到你身上,你大可不必担心。就像你说的那样,就算有遗憾,都是上一世的事了,那这事我就该找个别人了。”
无深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拍落沾到衣服上的草,绕过马,在宣如松身旁坐下,方才拍干净的衣裳,又沾了干草。
“对不住。”这句道歉简短,可语气中能听出来,是诚心诚意的,下面的话诚意也不少,“我并不是有意要将气撒到你身上,我只是一时没法接受,萧竹离去的这个消息。像方才说的,我是将他当作朋友的,朋友离去,突然变作另外一个人,我是,不知所措。”
“仅仅是朋友吗?”宣如松的神色有些认真,像是在试探他。
无深轻轻拧眉看着他,“我是和尚......”
“我逗你的呢。”宣如松忙打断他的话,面上笑意斐然,“你还真让我给逗着了。”
无深偷偷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下後,又愕然自己为何会如释重负的感觉。
宣如松的劝解很有效,俩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不少,起码在谈话後的寂静中,他们还能好好坐在原地一起吹吹风,看看云。
“天快要黑了。”宣如松看着天空说,“我们该让这匹懒马动起来了,得在天黑前找个地方住下。”
无深说:“若它不愿走,就近露营也成。”
“我可不要。”宣如松已经起身去解开了拴在树干上的马绳,一个翻身就上了马背,故意道:“宣如松可是从小娇惯大的,他从前可没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地睡过觉。再者,萧竹这一世都没这麽被人捧着,我捧着点他怎麽了。快上马!”
把萧竹都搬出来了,无深还能有什麽话讲,他跟随着上马,接过马绳,顺着宣如松指的方向,拉起马绳,打在马屁股上,骏马长啸一声,朝着马上的人操控的方向奔去,马蹄踏过沙土,卷起阵阵尘埃。
“我方才听你说,父母亲的关怀?可萧竹的父亲萧书客已故,沉月不肯相认,你从何处争取这些?”无深驾着马,也能扯出力气来问。
“此事,说来话长!”宣如松倒是有些喘,马背上不喊着说话就不好把话说全,他一边腹诽着萧竹锻炼太少,一边继续喊:“找到玄武你便知晓了。先找住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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