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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好兄弟
暮色像滴入砚台的浓墨,将琼华殿的飞檐斗拱浸染成深浅不一的轮廓,谢昭云独坐琼华殿,指尖摩挲着祭祀用的玉琮。
殿外忽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嗅到一缕沉水香混着夜露的气息,待看清人影後屏退殿中左右,嗓音慵懒问道:“丞相大人这麽晚了找我有何事”
喻柏川立在珠帘外,身影被烛光投在织金地毯上,恍若困住夜枭的罗网:“殿下今日为三牲放血的动作,倒是比射鹿时更利落”,他忽然掀帘而入,珠帘骤响如碎玉倾洒,云纹皂靴碾过满地烛泪,带着夜露的寒气,“殿下与风家结盟,可知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
“所以相爷是来讨要个说法的?”谢昭云斜倚软榻,任衣襟滑落肩头,“可惜今日我有些乏了,来日……”
话音未落,喻柏川已欺身上前,染着沉水香的广袖扫落案头灯盏,黑暗降临的刹那,丞相冰凉的指尖按在他心口:“殿下可知,风家世代效忠的从不是龙椅……”
殿外忽有惊雷炸响,电光劈开帐幔的瞬间,谢昭云看清了喻柏川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是不该出现在庙堂之上的,近乎偏执的渴求。
“是龙椅上的人”
谢昭云突然掰正他的脸,手心触及一片滚烫,便发现了喻柏川的异样——呼吸急促得像是刚策马狂奔,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指尖都在发烫。
“相爷这酒量……”他贴着喻柏川耳畔调笑,尾音被吞进骤急的雨幕,“也敢醉後进宫来找我”他指尖划过对方滚烫的耳垂,忽被攥住手腕按在颈侧。
喻柏川不为所动,直直的看着他:“你在岔开话题”
谢昭云看着眼前这人那副执着的模样,心里明白得很,如果不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他铁定是不会轻易就走的。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似万马奔腾,谢昭云忽然轻笑出声直白的说:“我想做几天皇帝玩玩”
喻柏川眯了眯眼,擡手捏住他下颌,指尖力道恰到好处地卡在疼痛边缘:“殿下可知这局棋险在何处?”他气息带着伽楠香的压迫感,“你要动的不仅有三皇子,还有贵妃娘娘的亲儿,当朝太子”
谢昭云忽的展颜一笑,宛如雪地里绽开红梅:“这不是还有相爷吗——如果相爷不关心我,今日又怎会火急火燎的来我这琼华殿呢?”
雨打窗棂声中,喻柏川喉间逸出低哑笑音,玄青广袖拂散醺然酒气:“殿下何时习得这驱虎吞狼之术?”
谢昭云擡手拨开额前碎发,唇角勾出月晕般温润弧度,偏生眸底跃动的烛火化作淬火金鳞:“相国初见我时,便该识得——”青玉扳指轻叩檀案,发出清脆声响:“野草疯长,靠的是汲取同类的养分”
铜雀灯台烛芯忽而爆出幽蓝火晕,映得喻柏川眸中冷泉泛起涟漪,他凝视少年澄澈的双眸,喉结几番滚动终化作一声低叹。
他本应厌极这般狂悖之徒……却一次又一次因他而败下阵来,甚至甘愿以身托举,让他抵达高位,只为留住一抹永不失色的笑容。
天色愈发暗沉,雨势却丝毫未减,密集的雨点砸在殿外的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谢昭云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这雨怕是要落到三更天”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袍上微凉的银丝云纹:“偏房早让林青扫洒熏香过,相爷今夜就宿在此处罢”
喻柏川肩背骤然绷紧,後退半步垂首道:“殿下慎言,臣若留宿琼华殿,明日御史台怕是要用唾沫星子淹了相府门楣”
“迂腐!”谢昭云嗤笑着逼近,松竹气息混着桂花香扑在对方耳畔,“你我兄弟何须避讳?难不成——"他尾音忽而压低,琥珀色瞳孔映着跳动的烛火,“相爷还信不过我?”
当啷——
鎏金博山炉突然爆出火星,喻柏川擡眸瞬间眼中已满是暗色,喉结在烛光里重重滚动:“兄……弟?”,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玄色衣袍下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自然”谢昭云笑着退开半步,随手抛起案上玉貔貅把件,“相爷既愿与我结盟,不若改日叫上风皓,咱们兄弟三人结义得了”玉器坠落的刹那,他微微收拢五指,将其牢牢的抓在手中:“从此同气连枝,祸福与共”
殿外惊雷乍起,檐下铁马乱撞如金戈相击,喻柏川望着青年皇子含笑的眉眼,终是将未尽之言都溺毙在更漏声中:“既如此,臣便叨扰殿下了”
谢昭云满意地点点头,高声唤道:“林青,你派人去把相爷明日的朝服取来,再安排人好好伺候相爷歇息”
“是,殿下”林青领命而去。
……
寅时三更的雨丝还缠在宫墙琉璃瓦上,朝会便已在太极殿前拉开帷幕,玉笏相击声混着檐角铁马叮咚,谢昭云垂眸立在朱漆廊柱旁,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青玉扳指。
御史中丞正奏报江南漕运改制,老迈嗓音被殿外未干的雨气洇得模糊不清。
“臣附议”
“臣以为不妥”
金砖地面上光影交错,谢昭云望着父皇冠冕垂下的十二旒玉藻,珠串间隙里露出的半张脸苍老又疲惫。
当朝天子忽然擡眸扫过阶下,他适时露出孺慕神色,换来龙椅上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退朝钟鸣惊起殿前白鹭,谢昭云踏过丹陛石雕的云海蟠龙,忽被御前总管拦下,李仕禄拂尘搭在臂弯,褶皱上堆着笑:“小殿下,圣上召您养心殿说话”
穿过九曲回廊时,晨雾正漫过太液池的残荷,养心殿金兽熏炉吐着龙涎香,谢民和执朱砂御批斜倚软榻,明黄常服下摆沾着几点墨痕,倒真似位寻常人家的慈父。
“昭云此次围猎夺魁,可想要什麽赏赐?”
谢昭云跪坐在蟠龙纹织锦垫上,鎏金錾花银匙搅得青瓷盏中茶汤泛起涟漪,他眼尾微垂显出几分稚气:“儿臣能日日给父皇奉茶便是最好的了……”
他话音忽顿,茶匙与盏壁相撞发出清响:“不过兄长们都在宫外开府了……昭云也想多出去看看”
“急着搬出去躲清净?”谢民和撂下朱笔,点了点他的眉心,“前日还夸你制的桂花蜜最合朕意”案头错金香炉腾起青烟,混着皇帝袖间常年不散的药苦气。
“儿臣最爱西市胡商带来的稀奇玩意儿”谢昭云顺势攀住父皇的手臂,稚子撒娇般晃了晃他的手:“昭云进宫有些时日了,却没什麽机会出宫玩玩”
“倒是在埋怨朕了”,谢民和故作不悦的看着他。
谢昭云嘟囔着哪有,说自己即便出宫住了,也会常来宫中陪父皇谈心说话的。
谢民和这才心中熨帖,眼神化作融融春水:“既是云儿想要……朕允了”
“谢父皇!”谢昭云叩地时得逞一笑,再擡头神色已恢复乖巧,他得了令後便跟着小太监去宗人府挑选地址。
退出殿门刹那,谢昭云脸色恢复冷淡,深吸几口气,极力压制住作呕的欲望。
他也腻了扮演这父慈子孝的戏码,还是早日脱身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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