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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祭祀
谢民和端坐于高位,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谢昭云身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着旁边的李仕禄耳语了几句。
李仕禄得了授意,对着台下朗声道:“昭云殿下,武艺超群丶身手不凡,在此次围猎中发挥出色,实乃当之无愧的第一!”
那声音掷地有声,在空旷的营地内回荡,衆子弟闻言,纷纷投来或羡慕丶或敬佩的目光,谢昭云身姿挺拔,微微低头,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抱拳领受皇帝的赞誉。
谢民和接着宣布:“明日,昭云将与朕一同登上高台,祭祀天地,以谢昭云之能,定能为我朝求得风调雨顺丶国泰民安”此言一出,台下更是一片哗然。
此时,一旁的太子身着华丽的服饰,神色平静,然而那微微攥紧的双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与这第一失之交臂,心中自然是懊恼不已,他不动声色的保持着那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有些空洞,不知在思考着什麽。
三皇子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双眼紧闭,似乎不想再多看这令人心烦的场景,他原本以为弄死一个谢昭云简简单单,却没想到此人如此难搞,心中满是不甘,索性闭上眼,试图屏蔽周围的一切。
而喻柏川则站在不远处,目光专注地落在谢昭云身上,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和探究,低声喃喃:“你的计划,已经开始了吗?”
这时,他注意到谢昭云旁边的风皓——风皓双眼亮晶晶的,满是兴奋和喜悦,仿佛比谢昭云本人还要激动。
喻柏川微微一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
寅时的露水还凝在青石阶上,谢昭云立于百丈天阶之下,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压得他肩头微沉。
九旒玉串垂落眼前,将远处燎祭的烟火割裂成细碎的金斑。
他仰头望向九重天阶尽头——那里立着苍梧开国以来最大的青铜鼎,鼎身饕餮纹在晨光中狰狞欲活,仿佛要吞噬所有觊觎皇权的蝼蚁。
“吉时到——”
礼官长喝惊破晨雾,七十二面夔皮鼓同时擂响,谢昭云擡脚踏上第一级玉阶,绣着日月星辰的衣摆扫过阶前铜铸朱雀,惊起檐角悬挂的青铜铃铎叮当作响。
“陛下驾临——”
谢民和的龙辇停在祭坛东侧,老皇帝被搀扶着踏上云龙纹御道时,枯瘦的手指在谢昭云腕上重重一按。
三牲六畜的腥气混着龙涎香漫过祭坛,谢昭云执圭立于御座左侧,馀光瞥见太子藏在绛纱袍袖中的手正神经质地摩挲玉带鈎。
那位素来温吞的储君今日格外挺直脊梁,连冕冠垂旒都被刻意调整过角度——十二道玉藻分毫不差地垂落鼻尖,恰将扭曲的神色掩在珠帘之後。
“跪——”
万民朝拜的声浪自山脚层层漫上来时,谢昭云忽然理解了何为“天命”。
那些蝼蚁般叩首的百姓不会知道,他们跪拜的不仅是神明,更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活阎罗。
他屈膝的瞬间,似有所感,台下传来玉珏轻撞的脆响——三皇子谢申煜的牙关正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要将满口银牙咬碎在祭坛的汉白玉砖上。
“起——”
山风卷着祝祷文掠过祭坛,喻柏川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忽然穿透嘈杂:“请陛下与殿下共执燎火”,谢昭云转头时,正撞上那双总凝着霜雪的凤目。
丞相今日罕见的着了玄端礼衣,腰间墨玉组佩随动作轻晃,却在看见风皓为谢昭云整理祭服绶带时,指尖无意识掐进了掌心。
“献祭——”
青铜鼎中沉睡的松脂被火折子惊醒,跃动的火舌沿着青铜兽首攀援,百尺烽烟轰然腾起,在苍穹织就金红交织的巨幔,六十四名玄衣祝官擡着青铜俎案鱼贯而上,七十二名黄门侍者齐诵祝祷文,声浪裹着沉水香涌向云端。
谢昭云接过青铜匕首割开三牲咽喉时,暗红血珠顺着玉案滴落,在汉白玉砖上绽出梅枝形状,太牢血肉在火焰中蜷曲成焦黑的图腾。
他仰头望着冲天烈焰,玄衣广袖被山风灌满,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暗金流光,听见鼎中火焰吞咽兽骨的噼啪声,像是远古巨兽苏醒时的低吟。
云海之下,十万百姓俯首叩拜的身影如麦浪起伏,鎏金舆盖连绵成片的朱紫贵胄反倒成了点缀其间的蝼蚁。
谢昭云忽然想起醉仙楼後院晒着的稻谷——那些被烈日烘烤的颗粒,也是这样卑微又倔强地活着。
“礼成——”
礼官的唱喏声里,谢昭云将圭璧交还给司祭,风皓突然在台下开口,吸引了衆人的注意:“大家快看!”他兴奋地指向天际,“是白鸾!”
衆人仰首望去,只见九重宫阙之上,七只白鸾正绕着祭坛盘旋,谢昭云眯起眼睛微不可察的勾唇一笑——那禽鸟足爪泛着不自然的金芒,分明是被人豢养的珍禽。
此时徐飞燕站在醉仙楼顶层遥遥看着祭坛的方向,身後铜盆火舌卷着未燃尽的密信,鬓间那支累丝鸾鸟金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祥瑞啊!”老太监李仕禄扑跪在地,“贤妃娘娘显灵了!”
谢民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老皇帝枯槁的手突然覆住他掌心,力道大得惊人,谢昭云俯身搀扶时,听见皇帝用气声呢喃:“沁兰啊……我们的孩子……”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烫得他险些松手。
祭祀仪式终于完美结束,谢昭云恭敬向谢民和请辞,匆匆坐上马车赶回琼华殿休息,只留了一个心腹给风皓传口信约定下次见面。
回到琼华殿後,谢昭云扯下厚重的冕服随手一抛,整个人陷进软榻时,连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
蝉鸣混着熏香在殿内浮沉,他闭眼前最後瞥见的是窗外晃动的竹影,十二旒玉冠歪斜着挂在榻边,垂落的珠串将暮光割成细碎的金斑。
再睁眼时,狂风正卷着纱幔轻柔扫过他的脸,他迷蒙间擡手去挡,发觉掌心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许是睡迷糊时从枕边摸到的。
檐角铜铃在风里撞得叮当乱响,谢昭云盯着帐顶蟠龙纹发了会儿呆,慢吞吞把凉透的糕点塞进嘴里,甜腻在舌尖化开时,他的睡意也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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