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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是跖部两江大营的中军帐,是怒清的住所,之前林慎只来过一次。
当然,之前的他并不曾像现在这样,睡在怒清的床上,嗅着被褥间属于怒清的味道,然後听着这位十八王在外帐中翻看军机战报的声音。
深夜,有风入帐,吹得烛火摇曳,怒清映在屏风上的那道影子也跟着一起轻轻地晃动了起来。
林慎被“铁锈红”的馀毒折磨难捱,彻底醒了便难以睡不着,他倚在床头,不禁盯着那道影子走了神。
没出所料,这位十八王真的把自己带到了军营之中。
“你怎麽不睡?”就在林慎兀自生出许多念头的时候,坐在外面的怒清忽然出了声,他说,“我能听出你的呼吸。”
林慎不由坐直了身子。
“可是身上难受?”怒清又问。
林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答道:“还好,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怒清不知在看些什麽,手边时不时传来几下纸页翻动的“哗哗”声,林慎偏过头,试图透过屏风的边缘,看一眼那人的样子。
“今日傍晚,我令额尔赫把人从嶷山府撤回来了。”怒清说道。
这是跖部军中机密,林慎不懂怒清为什麽会告诉自己这些,他默默地听着,没做言语。
怒清又说:“额尔赫生性放浪不羁,自小深受阿古宠爱,虽武艺高强,但行军打仗的本事却一般,之前攻下明州府时,因本王看管有疏,致使他伤害了不少城内百姓。这是本王的过失,在此给部堂道歉了。”
“不敢。”林慎答道。
怒清目光轻动,他也偏过头,看向了屏风。
隔着这层细细的绢帛,有道瘦削羸弱的影子正映在其间,林慎原本是半靠在枕边,不知何时却坐了起来,眼下他正弯着脖颈,垂着头,似乎是在思索着什麽。
怒清就这麽静静地凝视着那端的人,他忽然很想知道,林慎现如今是否还会真情实感地憎恶自己,而在过去,他从未有这样的好奇,想去探究一个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奴才的心。
“林部堂的家乡在汉南何处?”怒清放下了笔,起声问道。
林慎怔了怔,随後回答:“汉宜岭城青梨县。”
“青梨县……”怒清若有所思,“怪不得有人将林部堂称为‘林青梨’。”
林慎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有些生硬地回答:“这都是官场外的诨名而已,青梨县偏远,也只出了我一个进士,所以大家才这样称呼。”
怒清听出了林慎话中的不悦,他一勾嘴角,答道:“诨名又如何?‘青梨’二字听起来……也算风雅。”
关外蛮子懂什麽风雅?林慎脱口就想骂,话到嘴边才发现不妥,只得梗着脖子咽回去。
怒清仿佛听出了他的心声,直接点破道:“林部堂或许觉得本王是关外蛮子,不通中原文艺,更不懂读书人的风雅,但本王幼年时曾听过一句诗,诗中写‘瀚海烟沙蔽江川,长河铁马握雄关。北望不见南朝月,独抱青梨戍寒山。’”
“好诗!”林慎下意识便答。
怒清轻声一笑:“确实是好诗。”
林慎一窘,不说话了。
但紧接着,怒清又道:“这诗,是我额吉所做。”
额吉?母亲?林慎愣住了。
早在困守明州之时,他便已听过怒清的身世。
据说这位十八王是那文禄晚年发疯,强奸牧羊女後所生的野种,三岁才被带回松珠儿的跖部三卫养着。因并不显赫的母家,怒清和他的同母弟福善自小就不受跖部汗母宝音图雅的喜爱。
有人称这位十八王正是因深受排挤,所以才会被兄长荣保保当做攻城掠地的兵器一般培养,若非如此,牧羊女的儿子恐怕早就在那文禄死後,和他母亲一起,被汗母丢去给那文禄殉葬了。
可是——
一个牧羊女,如何能做得出如此雄辉壮阔的诗?
林慎不敢发问。
他就听怒清说道:“据阿古讲,我额吉通晓中原文字,除了这首诗,她还做过不少文章,只可惜我能记住的,只有这首诗。”
林慎轻声念道:“‘北望不见南朝月,独抱青梨戍寒山’……似乎,更像是边塞将士所写。”
这话说得怒清眼光一闪,不知是想到了什麽。
林慎继续道:“听闻当年我太老师出塞做遣使,行至关外时,也写过一首‘青梨诗’,其中有句是‘关山独立孤城下,明月夜寒,唯馀枝头残梨香’。後来登科入仕,我曾有机会入翰林查过阁中典藏的前代北境舆图,在二宁卫外发现了一处名为‘抱梨关’的古塞,或许这些诗,就是笔者在关下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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