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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尘（第1页）

归尘

青石板上蒸腾着晨雾，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苔痕。谢令姜捧着新买的糖炒栗子，看三尾在车辕上扑腾露珠。栗子壳在晨光里裂开细纹，甜香混着殷修远肩头小扇草的青涩气息。

“殷叔叔。”谢缕好奇地问，“你家是在这里的吗？”

殷修远点点头。

“殷叔叔是很久没有回来了吗？”

“是啊。”殷修远叹息，“想来也有十年之久了。”

“这麽久啊。”谢令姜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十年之前她还没出生呢。

“您的父母肯定很想您。”说完还肯定地点点头，她若是一天见不到父亲母亲都是会想的。

殷修远怅然道:“家父家母早已仙逝，家中已无亲人，现今孑然一身。”

“啊？”谢令姜愣了愣，歉然道，“对不起哦，我不该问的。”

没想到殷修远家中居然己无亲人。谢父谢母疑惑：殷修远不是回家探亲的吗？既然已无亲人，又是探的什麽亲？

只是这话也不好问出口，俩人便又沉默。谁知谢令姜是个想到什麽说什麽的，当下便问：“您不是回来探亲的吗？”

“我是回来探亲的。”

原来殷修远幼时有一玩伴，名叫素绛娘，就住在他家旁边，两家邻居多年已成至交，因此两家以玉铃为信物指腹为婚。二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彼此相知相恋，本打算在素绛娘及笄後成婚，谁知在殷修远十五岁那年，一金丹真人路过府城，看殷修远体质与他相符．便收他为入室第子，带他入了山门。

这一去便是十年，如今他终于小有所成，得师傅同意回家探望绛娘。

“得一良人不易，愿大人得偿所愿。”谢父听完感叹不已，又想起自己也是与蔡琰经历诸多波折後才在一起，向蔡琰看去，却发现蔡琰刚好向他看来，两人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转过榆钱巷，巷尾那扇褪色的朱漆门在阴翳中显露出来——“素府”二字蒙着厚厚的蛛网，像被遗忘的旧梦。门槛缝里钻出的几茎狗尾草，在微风中瑟瑟发抖，更添荒凉。

“就是这里。”殷修远指尖抚过门环锈迹，铜绿簌簌落在靛青袍角。殷修远站在素府门前，怔怔出神，这一路上他都在想要见到绛娘後的情景。可确没想到竟是人去楼空。

谢令姜踮脚从门缝望进去，见荒草丛中躺着半截秋千索，绳结上系着的红绸褪成了灰白色。

谢令姜只觉那秋千索孤零零的好可怜。

对面茶摊老妪颤巍巍递来凉茶：“素家老爷三年前调任云梦泽，举家迁往南疆啦。”茶汤映着殷修远骤然收紧的下颌，“那位绛娘姑娘倒是常来打听仙长消息，去年开春还托老身留过口信。”

蔡琰正帮女儿擦去袖口糖渍，闻言指尖一顿。老妪回屋从樟木箱底翻出个杏红香囊，并蒂莲纹上还沾着晒干的玉兰花瓣，那香气清冽又固执，经年不散。

“那位绛娘姑娘啊，”老妪浑浊的眼珠望向褪色的朱门，“头几年总来，坐在那石阶上，从天亮等到天黑，眼巴巴望着巷口。後来……素老爷调任的文书下来，搬走前半年，她来得少了，人也瘦伶伶的。最後一次来，留下这个，说……”老妪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若见着佩龙须草的修士，就把这个给他。她还说，‘南岭多奇药，或可解……’唉，老婆子年纪大，後面没听清，只记得她眼圈红红的，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殷修远拆香囊时，小扇草须突然缠住他腕子。草叶微颤，仿佛感应到他心湖骤起的波澜。素笺展开，那游丝般的字迹映入眼帘，被水渍晕开的几处墨痕，像针一样刺在他眼底——“闻君问道青冥，妾今采药南岭。蓬山此去无多路，且待春深煮新茗。”

他捏着薄纸的指尖微微泛白，十年苦修的定力在这一刻几乎溃散。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丶混着青草苦涩气息的叹息。

“……采药南岭？”他低喃，目光穿透纸背，仿佛看见那抹杏红身影跋涉在瘴疠丛生的山野间，心头涌上的不知是疼惜还是更深的不安。末了，他忽将香囊紧握掌心，复又珍重地系在剑穗上，指尖拂过那并蒂莲纹，

“倒还是……她的性子。”这话说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麽，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近乎失而复得的颤抖。

蔡府白幡被连绵的秋雨打湿，沉甸甸地垂在滴水檐下，像耷拉着的丶了无生气的猫尾巴。雨滴敲在青石板上，声音空洞而绵长，仿佛在为逝者哀歌，又似在掩盖某些不为人知的私语。

蔡府灵堂前，谢令姜被个杏眼妇人拽住胳膊：“这就是十九妹家的丫头？”丹蔻指甲掐得她生疼，“模样倒有几分像三姑奶奶少时。”

谢令姜忍不住缩了一下。就在这时，三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并非寻常撒娇，而是带着一丝警惕。它碧绿的眼瞳紧紧锁住那妇人的手，变得凝实而锐利。

“阿月，莫吓着孩子。”身着素锦的贵妇款步而来，发间白玉兰簪与蔡琰耳坠一模一样。谢令姜忽觉掌心被塞入个硬物，擡头正对上大姨母蔡璇促狭的笑——是颗糖豆。

灵幡後的暗室里，蔡琰才从三姐口中得知如今蔡家正值权利交接的时候。

蔡伸道有个孙子名叫蔡君谟，是筑基後期，听说差一点机缘就能升入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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