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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兽三尾(第1页)

灵兽三尾

啓程那日天还未亮,谢令姜趴在车窗口啃糖三角,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滴。前头商队的骡马喷着白气,玄铁铃铛在晨雾里叮当响。

“坐稳当些。”蔡琰伸手拽女儿的後腰带,瞥见丈夫正借着拍打管事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个轻巧的错身,那靛青的包袱皮已滑入对方袖袋深处。“一点平安镇的山货,不值什麽,路上给兄弟们添个下酒菜。”谢庄的声音压得低,笑容却像车辕上挂着的铜铃般敞亮。管事袖笼一沉,心照不宣地点点头,黝黑的脸上褶子堆得更深了。谢庄眼角馀光扫过女儿趴在车窗上无忧无虑的背影,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只要妻女平安,这点银子,值了。

此番蔡家事多,胞弟蔡珏脱不开身,只好派一辆马车来接他们。从平安镇去往水庆府路途遥远且多山林,水庆府府君虽掌管有方,但也偶有盗匪出没,谢庄寻了个商队一起走,商队虽不大,但有力夫,有随行护卫,整有好几十人,如此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车轮碾过碎石路时,谢令姜数到第七辆货车。忽见个穿靛青短打的汉子跃上前车,腰间佩剑撞在货箱上“铛啷”一声。最奇的是他肩头趴着株通体碧绿的草,叶子小小的一片片像芭蕉扇一样,还有一长一短两根长须,谢令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好像看见叶脉间似有荧光流转。

“阿爹快看!那草会动!”小姑娘半个身子都探出去,被蔡琰一把捞回来。

谢庄撩开车帘瞧了瞧:“是位筑基期的修士,姓殷,商队请来压阵的。”见妻子眉头蹙起,忙补了句:“说是顺路探亲,收的友情价。”

蔡琰捏着绣绷的手一紧,指尖的银针在“安”字最後一捺上狠狠戳歪了,丝线打了个死结。这些年走商的规矩她懂,若非道上不太平,哪个商队舍得雇正经修士?她又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族里一位惊才绝艳的堂兄被路过的修士看中带走,从此音信全无,只馀下祠堂里一盏孤零零的长明灯。修士的世界,对凡人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放心。”谢父见状忙安慰,“也只是些许传言罢了,当不得真,况且有筑基修士随行,路上应当也还算安全。”

蔡母听了勉强按下担心。

是夜,衆人寻了处空地过夜,开始埋锅造饭。谢令姜跑到溪水边洗手,被溪水反光晃了眼,她蹲在鹅卵石堆里翻找,忽然听见细弱的“唧唧”声——石头缝里卡着只灰扑扑的小毛球,三根尾巴像炸开的蒲公英。

“哎呀,是受伤的小猫吗?”谢令姜掏出帕子给它擦脸,小兽却突然龇牙,冲她“唧唧”尖叫。

正在河边饮马的殷修远闻声转头,肩头的龙须草突然竖起叶片:"当心!这是讙(huan一声)兽幼崽。"

谢令姜却不怕,把早晨藏的饴糖掰成小块:“你饿坏了吧?”小兽鼻尖耸动,忽然抱住糖块“咔嚓咔嚓”啃起来,三根尾巴讨好地缠住她手腕。谢令姜这才看清,它右眼蒙着层厚厚的白翳,边缘残留着几道细微的丶早已结痂的暗红色伤痕,像是被什麽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左眼却像初融的琥珀般透亮澄澈,映着跳动的火光和她好奇的脸庞。

殷修远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姑娘用红头绳给小兽扎揪揪:“不怕它咬你?”

“它眼睛圆溜溜的,和阿婆家大黄狗崽子一样。”谢令姜举起小兽晃了晃,“以後你就叫三尾,好不好?”阳光漏过树梢,照见小兽右眼蒙着层白翳,左眼却像琥珀般透亮。

当晚篝火旁,谢令姜正给三尾喂肉干,火堆另一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行商赵四爷咂吧着旱烟袋,慢悠悠开了腔:“要说这鹰愁涧啊,老朽走了三十八年喽!早年间,那涧底可住着位‘守石翁’……”他眯起眼,吐出的烟圈在火光里扭曲变形,“说是翁,其实是块通了灵性的青玉石精,最爱收集山涧里冲下来的奇石异矿。若有那贪心的想下去捞宝贝,嘿嘿,保管叫他连人带筐被吸进石缝里,骨头渣子都化喽!”衆人听得半信半疑,但心里还是害怕多过疑虑,连三尾都竖起耳朵,“唧唧”叫了两声。

忽见殷修远指尖凝出青芒。龙须草从他袖口钻出,草叶舒展间竟幻化成小马驹的模样,驮着三尾在营地撒欢。

“这就是仙术吗?”谢令姜眼睛亮晶晶的,火光在瞳仁里跳成星子。

殷修远随手招来朵蒲公英,吹口气便化作萤火纷飞:“想学?”

小姑娘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发间红绳跟着乱颤。三尾趁机跳上她头顶,尾巴扫落几朵绒花。

待殷修远转身走开,谢令姜立刻蹲到一丛狗尾巴草旁边,学着修士的样子,伸出小胖手,对着草叶使劲地“呼——呼——”吹气,小脸憋得通红。草叶纹丝不动,只沾上几点她喷出的唾沫星子。她懊恼地撅起嘴,却又不死心,换了根草,更加认真地“施法”,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晃动,都是她法力初成的证明。

暮色四合时,商队扎营在山神庙前。谢令姜咬着麦饼蹲在火堆旁看厨娘烙饼,忽然肩头一沉——是那株会动的草叶拂过耳垂。殷修远不知何时立在身後,肩上灵草的长须正卷着她发梢的红头绳。

“小友可识得这是何物?”

谢令姜盯着那对颤巍巍的草须,突然福至心灵:“是……是龙须草?”小姑娘脱口而出,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舅舅家那间堆满书卷的幽暗小阁楼。去年夏天她溜进去避暑,在积灰的书架上翻到本泛黄的《百草经》,里头用细密的朱砂小楷配着工笔插图。她记得自己趴在冰凉的石砖地上,就着高窗漏下的光看得入了迷,连裙摆沾了蛛网都浑然不觉,直到被寻来的阿娘拧着耳朵拎出去。插图里那株草,叶片的弧度丶须子的蜿蜒,可不就和眼前这株一模一样?

殷修远肩头灵草突然“唰”地竖起,倒把小姑娘唬得小脑袋後仰。

“倒是读过几本书。”说着弹指送过颗莹白丹药,正落在她捧着的麦饼上。

蔡琰赶来时,正见女儿举着饼子献宝:“殷叔叔说这是九阳回春丹,能治寒症!”

是夜山风呜咽。谢令姜抱着三尾蜷在母亲怀里数星星,忽听得几声幼猫似的嘤咛。正要支起身,却被蔡琰按回:“睡吧,明日要过鹰愁涧。”

次日天刚蒙蒙亮,车队便啓程。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却又令人心头发紧——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栈道,如细瘦的蜈蚣般紧贴在刀削斧劈的绝壁上。下方是奔腾咆哮的涧水,激起的白沫在数十丈深谷下翻滚。山风尖啸着从对岸刮来,卷着冰冷的水汽,吹得车帘扑啦啦作响,拉车的骡马不安地喷着响鼻。护卫们神色凝重,紧握武器护在车队两侧。谢令姜被阿娘紧紧搂在怀里,从缝隙里望出去,只觉得头晕目眩,怀里的三尾也缩成一团,三根尾巴死死缠住她的手腕。

好在他们顺利通过了此地。这日夜晚,更深露重时,衆人都已睡下。只两个巡夜的人偶尔发出些声响。巡夜的阿武突然攥住同伴胳膊。

“你有没有觉得有什麽不对劲的?”

“没有啊,怎麽,你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嗯。”他犹豫道,“是不是太安静了。”

说完两人俱是一惊,才发现整个营地安静得诡异。

两人屏气凝神,慢慢背靠背,抽出腰间的刀。

火把照见草窠里十几双幽绿眼瞳。

两人拿着刀的手都抖了抖。

正要大声叫人,却见那些东西露向前走了几步露出身形来。

两人松了口气,放下戒备。

“原来是夜猫子。”阿武放松的将刀插回刀鞘。

山猫而已,不是什麽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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