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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话（第3页）

我听到陛下对我叹息道：“青儿，我们之间不该这样的……”

我低声道：“我只想好好学医问诊，多救治一些需要帮助的人。请陛下体谅我这一点点善念，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呆着吧。这是陛下能给我的最好安排了，我心中无比感激。”

陛下拉起我的手：“今晚我要留下，你说什麽，我都不走。”说着，陛下就把我打横抱起。

一声叹息，又一次轻轻地从我口中溢出。

陛下把我放在床榻上後，拉开被子，他也躺在了我的边上。

有很长时间，陛下都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我本想着，这个晚上我们大概沉默以对，然後各自入眠。

我刚刚背过身子，陛下就同我说道：“六宫诸人都觉得，朕从前偏心石氏是因为她的琴艺和歌喉出色，可这并不是事实。若论琴艺和歌喉的出色，这後宫之中非你莫属！可你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只是一门心思地钻研医术，将自己隔绝在所有的事情之外……石氏本不是朕会喜欢的那种女子，她任性无知丶蛮横无理，还喜欢到处树敌丶碎嘴长舌，从来都不知分寸丶不懂进退，总爱惹是生非丶滋事挑衅，但她万般不好，却有一个优点——她愿意大大方方接受朕的宠爱，朕拉着她的手散步她不会见人就躲开，朕带她放风筝她会像个孩子一样高兴，朕带她看烟火她会真心觉得美，朕带她看皮影她会开心地手舞足蹈……青儿，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给我最好的，可你总是用力把我推开……我在你这里得不到的，才在她那里要了一点……”

我躺平身子，同陛下缓缓说道：“陛下的话，让人惶恐。这麽大的黑锅，我可背不动。我是个无趣的人，不懂得如何让陛下高兴。在这庞大的後宫，每个女子都会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陛下要和她们在一起，总是有理由的，不在一起了，也总是有理由的。在陛下看来，这些理由很充分。陛下今晚来找我，是来同我怀念石氏的美好，还是想说陛下喜欢的女子该有新的模板了？记得儿时，先生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人把吃过的桃子给国君吃。国君喜欢他的时候，便说他心好替我尝了不酸才给我吃，实在是太可爱了！後来，国君不喜欢他了，便说那个家夥竟然把吃过的桃子给我吃，实在是太可恶了！从头到尾，事件一直没变，不过是因为国君的心境变了，对一个人的好恶和评价就变了。要我说，石氏若是能够悬崖勒马，未必需要走到这步田地。不过是因为陛下的推波助澜，才使得她越发不知检点！宫里有那麽多的人曾经被伤害甚至差点陨命，陛下可曾顾念过半分？他们不是这宫里的一件工具或摆设，他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啊！难道在这宫中，除了陛下的宠妃，其他人都该过得生不如死吗？可陛下的这些宠妃呢——端妃丶丽嫔丶杨昭仪丶石充容都是如此凄凉的结果，原来做陛下的宠妃也是一个高危且可怜的工作，大概只有疯子才会乐此不疲前赴後继！”

“你说的这些话，句句都不好听，朕听後应该拂袖而去才合你的心意，是不是？”

“实话从来不好听，陛下应该也没有期待我会说些什麽好听的假话来哄你吧。”说完，我拉了拉被子，翻身睡觉，不想理会旁边这个人的心情。

身旁的人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叹一口气，只是什麽话也没说。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他将我抱入了怀中，他说：“或许是我错了，但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

我本想假装没听见的，陛下翻过我的身子，吻着我的额头问我：“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吗？”

我闭着眼，深感无力道：“我已经任你揉圆搓扁，反复蹂.躏，你还想如何？”

陛下大笑起来，在我耳边问道：“你想知道什麽叫‘蹂.躏’吗？你想知道一个男人是怎麽‘蹂.躏’自己深爱的女人吗？”

“我想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书要抄……”说着，我打了个哈欠。困意太浓，和陛下说话的时候，我的眼睛始终都没有睁开。

我听到身旁的人轻轻叹息了一声。许是觉得我太累了，陛下亲了亲我的脸颊，道：“今晚，暂且饶了你。”

之後，我就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我因为惦记锁儿的病情，所以醒得比陛下早。

我本想悄无声息地起床，可我刚刚掀开被子的一角，便被身旁的人锁在了怀里，“再陪我躺一会儿。”

我没有再动弹，心想着毛太医那里不知进行得如何了。

身旁的人好似又睡着了，我擡头看向这熟悉的脸庞，一时忍不住有些感慨，随即我又低下头，想起了昨晚的病例。

我听见胡三在门外叫起，我不禁轻轻推了推身旁的人，没想到他并未熟睡，立即睁开了眼，他问我道：“你刚刚在想什麽？”

“昨晚的病例，是个急症，不知毛太医那里是否已经斟酌出最好的药方？记得王太医看过类似的病例，今日可以再去问问，还有……”

他打断我道，“青儿，我嫉妒了！如今，只有病人，才是你的牵挂。”

我想起从前的种种酸楚，不由笑道：“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身旁的人叹息道：“从前你不会这样说，我知道你一直都不爱读佛经的。青儿，我情愿你同我小气计较。”

“我的脑袋放不下太多东西，那些太复杂的事情不适合我。”

我听到身旁的人又叹息了一声。

之後几日，我一直忙着救人。欣慰的是，毛太医的药对锁儿的病情很有益处，锁儿的疼痛在慢慢减轻。

我穿梭在洒扫局丶医药局和谪仙殿间，不经意间听说，陛下并未因失去石充容这个宠妃而有任何伤感，他很快就有了新宠——苏美人。他对苏美人的专宠，近来是这宫里最热议的话题。

大多数人都羡慕苏美人的好运。听说，苏美人入宫一年多了，但始终不得宠，这些日子她苦练舞技，终有所成，一曲《九天之上》舞得极美。陛下在和良妃吃饭的时候，还忍不住夸赞了苏美人的舞姿。嫔妃们无缘得见苏美人的舞姿，但都觉得既然苏美人可以依靠努力获取圣宠，那麽她们自然也是有这样的机会的。于是，宫中一时练习舞艺蔚然成风。这让我不由想到一句古语——“楚王好细腰，宫娥多饿死。”

其实，在有人羡慕的同时，也还是有人默默感叹的。我见到一个女子指着地上的落花，同一旁的婢女说：“陛下的转变来得太快了……这宫里的女子就像这盛开的花一样，好日子没多少，说败就败了……”话音刚落，她就落泪了。一连好几日，我都看到她在同一个地方对着落花流泪。

後来，有人悄悄告诉我，她是范美人，在杨昭仪入宫前，陛下曾经也很宠她，经常召她前去御前赋诗谈词，因她最爱菊花，所以陛下特意让人在这里为她种了许多。但杨昭仪入宫後，陛下再也没有见过她。

这种凄伤，我很熟识。後来，我总是绕道走，因我不愿再见这个独自伤心的人。我只是默默祈祷：终有一天，她可以放下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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