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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话（第1页）

第三十六话

听说，新入宫侍奉的石充容的琴艺和歌喉都极好，陛下很宠她，日日带着她散步，陪她放纸鸢，还为她放烟火，演皮影戏，她几乎已经得到了专房之宠。听说，蒋美人和石充容发生口角的时候，陛下明显偏帮了石充容，这点我并不奇怪。可有一点，让衆人哗然，我也感到惊讶，那就是石充容当面顶撞良妃娘娘，气得良妃娘娘吃不下饭，陛下听後也只是笑了笑，事後还劝良妃娘娘要多包容她，说她年纪小不懂事。

有一晚，石充容来找我，说是想跟我学琴艺。

我婉拒道：“陛下的琴艺极好，不如你跟陛下学吧。”

石充容道：“是陛下让我来找你的，她说我聪明好学又喜欢唱歌弹琴，只是在技艺方面不如你，所以叫我来找你时常讨教。”

我道：“那就让陛下下旨给我吧，只要旨意到了，我便会顺从的。天色不找了，你早点回去吧。”

石充容在我的逐客令下离去了，我却觉得心中难受得紧。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两天後她真的拿着陛下的旨意来找我。我惊讶过後，平静了下来，我教她的第一首曲目就是《静心》，我告诉她这首曲子是陛下亲自谱的，如果她弹了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询问陛下。之後，她便没有再来过。

有一日，绿萝来找我，我心中感触良多，挽着她的手陪她聊了很久。我与陛下的种种，我什麽都没有说，我也不觉得有什麽可说的。绿萝是糊里糊涂地做了陛下的女人，在她眼里我和她一样也是不明不白就被陛下宠幸册封的。在她看来，我和她都一样可怜，都是偶然被陛下宠幸，接着又弃如敝履的女子。我觉得，她说的没错。她对我说，她如今有难处，她二叔被人构陷杀人罪，她无法得见陛下，不知道该怎麽办。我说，我如今也见不到陛下，但我会尽力为她试一试。我让小宛去找胡三，当晚胡三就来了。我把事情的前後都说给了胡三听，请他转述给陛下。第二日，陛下就下旨给当地官员，让他们彻查此事。为此，绿萝很感激我，便时常来看我。

不想有一日，陛下召见绿萝。之後，不知怎地，绿萝和石充容起了冲突，陛下竟然罚了绿萝禁足。我听到此事，觉得十分奇怪，心中酸涩难当。

後来，宫中又有了奇怪的事情发生。身体不好的王美人突然状告石充容以下犯上故意冒犯她，对她进行恶作剧。陛下听後，依然帮着石充容，王美人气得痼疾发作，差点一命呜呼。幸好去看病的连太医医术高超，这才没有酿成惨事。

两日後，与石充容同住一宫的秦昭仪，又去面见陛下。听说，她的猫被石充容打伤了，断了两条腿，浑身都是血。秦昭仪泪流不止，特意去正阳宫见陛下讨说法。她曾为陛下生育过小公主，後来小公主早夭，她一直伤心不已，便养了猫移情。她很在意自己的猫，从不舍得让它离开她的寝殿。可有一日，猫却突然不见了，她派人到处寻找。後来，宫人发现了新鲜的活鱼碎屑，一路追索下去，等找到的时候，就见到猫被绳索绑在椅子上，石充容正在用棍子打她的猫。可陛下听了石充容的解释，还特意连夜召许太医为石充容看伤。据石充容说，是猫突然袭击她的。陛下下旨，让石充容搬出听音殿，搬去朗月殿独住，并斥责了秦昭仪，让她管好自己的猫。之後，秦昭仪抱着猫哭了好几日，後来猫还是重伤不治离世了，秦昭仪为此大病了一场，每日不肯饮食也不肯吃药，连去给她看病的白太医都感到不忍。後来，还是章太医出了一个主意，让人想法在宫外再找一只相似的猫回来，这才算救回了秦昭仪的命。

听说，朗月殿里堆满了珠光宝器的饰品，送去的衣物都是针织局最好的。可即便如此，石充容仍旧时常不满意，还经常打骂针织局的宫人，说她们供给的衣物不合心意。可按照她的意思改来改去，最後还是回到了原点，吓得针织局里除了资历较深的两位管事嬷嬷，再无人敢出入朗月殿。陛下特意嘱咐膳食局，每日都要烹煮石充容喜欢的鱼虾给她送去。听说，有一日石充容刚看完家书，心情正不好，恰逢膳食局给她送食物，她随便吃了几口，便责怪膳食局做得菜不合她心意。膳食局的总管亲自前去告罪，石充容依然不消火，除了让膳食局的总管自己掌嘴，还告诫膳食局的总管——以後换厨子给她做菜，她绝对不要再吃这些傻瓜做的菜，否则她就告诉陛下：说他们不尽心伺候她。李大厨和王大厨之前一直受到宫中各处的赞誉，却没想到因为此事被膳食局的总管处罚——从此不许做菜，只许做杂役。在宫里这麽多年，他们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即便是陛下也没有这麽做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两位大厨都哭了。

我听到这些消息，心里也倍感难受，针织局和膳食局都是故人，有不少都曾给过我指点，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我心中酸楚的很。我借去为一些宫人看病之际，不时地去看望他们，给他们带些我做的糕点，对他们说些鼓励和宽慰的话。两位大厨见着我尤其觉得亲切，总还是喜欢和我讲解他们的拿手菜是如何做的，我也依然像从前那样尊敬他们，愿意听从他们的指点。

没多久，听说御花园里又发生了一场冲突。那日，周美人闲来在御花园里唱歌，正巧碰到石充容经过，石充容说周美人唱得难听，周美人不服，于是两人先是争吵，後来又动了手。温充容不巧正路过，看到了这一幕，她本想避开，不想突然硬被石充容拉过去做帮手，但温充容始终不肯对周美人动手。之後，石充容去同陛下哭诉，说周美人和温充容一起打了她。当晚，当值的何太医还特意被陛下召见，去给石充容看伤。第二日，陛下下旨斥责了周美人和温充容，还将二人禁足以示惩罚。宫人们都觉得温充容被无故卷入这场争执很冤枉，也好可怜。

後来，又听说梁美人要给薄美人过生辰，特意请了要好的几位嫔妃一起热闹，不想却被不请自去的石充容搅扰了。薄美人不敢得罪石充容，对她还算热情，可不知怎的在宴会上石充容还是因为左充容的一件首饰发火了。左充容莫名地挨了一巴掌，心里委屈，却不敢说什麽。那日的生日宴不欢而散，宫人们都在唏嘘感叹。过了几日，听制造局的宫人说了，大家才晓得，左充容的首饰是陛下早年赏的，和石充容手腕上的镯子原是一对。谁都想不到，那日两人的首饰碰巧带得重了。石充容心里不痛快，于是便拿左充容出气了。

六宫诸人对石充容都十分厌恶，除了妒忌之外，更多的是厌恶她的惹是生非和胡作非为。但奇怪的是，大家越讨厌她，陛下反而越宠她。

我想起陛下曾经也十分宠爱七皇子的生母丽嫔娘娘，丽嫔娘娘的性子也并非贤良淑德一类的。陛下并不糊涂，他并非不知道他的宠妃是什麽样的人。但是在他心里，别人的生死悲伤，都比不上他宠妃的一颦一笑。所以，宫中的悲剧，总是不断地循环上演。

我时常去一些不受宠的地方，为一些小宫女小太监诊治病情，于是关于石充容的事情便听得更多了。若是一些普通的口角欺凌也就罢了，但有一件事确实让人觉得难以忍受——石充容用鞭子活活打死了宫女瑾儿，观者悲痛愤怒，无不心惊胆战，却没有人敢去再犯龙颜。我让他们详细说清了事情的始末，晚上我让小园去找了胡三，将事情告知了他，不想连他都犯难道：“老奴如今也说不准陛下会怎麽做，依老奴看，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再等等看吧。”我说：“那我就随公公去见陛下一面吧，我不怕触怒陛下，也不怕触怒陛下後的任何结果。”胡三担忧道：“可是……”我说：“不论是冷宫还是白绫，我都不怕。作为一个学医的人，我知道要救治一条性命是多不容易的事情……可在这宫里，为了某人的一时痛快，要肆意地毁损一条性命又是多轻易的事情！这样的悲剧，不该再在这宫里上演了，难道宫女太监的命就不值得惋惜吗？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都是父母所生爹娘所养的！”胡三大约是被我的话打动了，答允道：“陛下最近虽说夜夜都会召幸石充容，但午膳时分总是一个人独处的，姑娘不如明日午後去觐见陛下。”“好。”我答允道。

我站在正阳宫外近乡情怯，但想起枉死之人，便觉得应该走进去。

我许久都没有来过正殿了，我按规矩给陛下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陛下没有叫起，他对我说：“听胡三说，你有话一定要当面对朕说。”

我依然蹲着身子，低头禀报道：“原本想让胡公公转奏陛下，但他有担忧，臣妾便觉得不如自己来说更好。”

“你说吧。”

“陛下觉得，宫中的一个宫女被鞭子无辜打死之事，是否值得追查？”

“後宫之事，应该由良妃做主，你可以去禀告良妃。”

“良妃娘娘处事公正，应该会秉公而断，只是……被告之人却是一个阖宫上下都不敢指摘半句的人，所以臣妾想只有陛下有了公允之心，这件事才会有一个公平的结果。即便陛下不忍处置这个人，起码该给予约束，不该让这样的悲剧再度发生在宫墙内。”

陛下带着轻轻嘲讽的口吻问我：“既然阖宫上下都不敢指摘半句，为何你会来此面奏朕呢？”

我擡起头，缓缓说道：“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可我早就不恋生不惧死，所以想要来试试。我以为，陛下爱惜天下臣民，珍惜每一个人的性命。只有这样的陛下，才是民心所向的天子。我一直都觉得，陛下是这样的天子。所以，我觉得应该将实情告知陛下。”

陛下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想告谁？”

我回避了陛下的视线，低下头说道：“石充容虐杀瑾儿的事情，人所皆知，请陛下给予公允的裁决。”

“你可知你现在的身份？”

我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问我，但还是答道：“知道，陛下的嫔妃。”

陛下冷声道：“既然知道，那麽朕可以认为你是为了争宠而出手的，那麽你的话语便不值得被采信！”

我听他这样说，心里还是难过的，我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陛下信不信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让无辜的生命再在这宫墙中陨落了！当年，若是陛下愿意约束七皇子的生母丽嫔娘娘，或许陛下可以阻止最後的悲剧发生，但陛下没有。如今，事情再次重演了。难道一定要演变到最坏的结果，陛下才愿意出手阻止吗？”说到这里，我实在无法维持半蹲的姿势，索性站了起来。我看着他，温声说道：“对不起，我并不想提起旧事，让你伤心。我知道，要陛下在作为天子的公允爱民之心和作为男子的私心情爱之间做选择，这很困难。但我已经说完了，我尽力了。若是因此见罪于陛下，不管什麽样的责罚我都甘心领受，绝无怨言，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之後，陛下不管想要如何做，都是陛下的选择。虽然阖宫上下都盼着陛下圣明公道，我也仍旧相信陛下是圣明公道的，但人心从来最难懂得。”说完，我转身离开。

陛下在身後叫住我，“你觉得，朕现在心里最爱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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