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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瘫在冰冷的碎石上,像一摊烂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尘土的味道。
劫後馀生的巨大虚脱感和一种灭顶的丶荒谬的狂喜瞬间攫住了他。
她!是她!是她拉住了他!
他挣扎着,不顾浑身的疼痛,猛地擡起头,急切地丶疯狂地寻找。
路基旁,枯黄的野草在狂风的馀威中伏倒。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
空无一人。
只有他那只刚刚被紧握过的左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片滚烫的丶清晰的丶仿佛被烙印上去的触感。那温度如此真实。
他慢慢地丶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除了常年修车留下的老茧和油污,什麽都没有。但那滚烫的印记,却比任何伤痕都更深刻。
然後,他颤抖着,用那只残留着滚烫印记的手,探进夹克的内袋。
塑料相框冰冷的棱角还在。
他把它掏出来,紧紧地丶紧紧地攥在手里,力道之大,指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冰冷的玻璃贴着他滚烫的掌心。
远处,火车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尽头。
风小了,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于铭躺在冰冷的碎石路基上,胸膛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铅灰色的丶一无所有的天空。
脸上混杂着尘土丶泪痕和劫後馀生的茫然。许久,许久。一阵带着湿意的丶从未感受过的丶温软的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全身的酸痛。
目光越过冰冷的铁轨,越过枯黄的野草,投向南方遥远而模糊的天际线。
那里,似乎有一抹极淡丶极淡的,不同于北方铅灰的丶更柔和的颜色。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紧攥的照片。
然後,他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半个月後,“铭车行”那块剥落的招牌被摘了下来。
又过了一个月,一个湿润的清晨。
于铭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丶瘪瘪的帆布包,怀里揣着那个廉价的塑料相框,站在了南方一个陌生小城的火车站出口。
空气是温润的,带着海水的咸腥和一种浓烈而陌生的甜香,吸入肺里,沉甸甸的,却不再有北方那种割裂的冷。
天空是湿润的灰蓝色,飘着细细的丶几乎感觉不到的雨丝。
他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陌生的丶潮湿的丶生机勃勃的气息。
路边,一种高大的树木开满了火红的花朵,碗口大,没有叶子,只有一树燃烧般的红,重重地压在湿漉漉的枝头。
雨水打在厚实的花瓣上,滚落下来,砸在湿漉漉的地面,留下深色的印记。
旁边小卖部的收音机里,传出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木棉花,又称英雄花,是南方的市花,花期在冬春之际……”
木棉花。
于铭站在一树繁盛的红花下,细密的雨丝濡湿了他那层青色的发茬。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相框。隔着冰冷的玻璃,宁蓁的笑容在南方湿润的空气里,似乎也柔和了一些。
他举起相框,对着那一树燃烧般的丶在细雨中依旧热烈绽放的红色花朵。
“蓁蓁,”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你看,南方的花。”
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丶带着新添伤痕的侧脸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麽。
他抱着相框,就像抱着一个沉睡的丶需要被阳光唤醒的梦,走进了那片火红的花雨里,走进了南方温润的丶没有尽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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