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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第2页）

此心此身

生无别离死犹共枕

没有日期落款。只有两个名字，和一腔以性命为凭的热血誓言，刺目地镌刻在粗糙的纸页上，映照着早已枯朽的过往。那笔迹，每一道转折处都带着竭尽全力的认真，每一句誓言後面都仿佛燃烧着沈照那双赤诚滚烫的眼眸！

“这些东西……”江楚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他擡起眼，那死寂的眼底第一次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风暴，死死攫住瘫软在地丶面无人色的赵妈，“怎麽会……在您这儿？”

赵妈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作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惧和一种深彻的绝望。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是拼命摇头，枯瘦的身体筛糠般剧烈抖动，仿佛被拖入了一个噩梦深渊。

江楚的指关节捏得青白，那两张带着血迹和陈旧爱恨气息的纸，滚烫得几乎灼烧他的指腹。他不再看赵妈，握着那两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一步步走向江府深处象征着绝对权威的荣安堂。步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荆棘之上。

荣安堂内檀香缭绕。江母正侍弄着一盆金贵的兰草，江父闭目拈着佛珠，似乎沉浸在宁静祥和的假象里。

江楚将那血染的《白头吟》和通红的“婚书”，无声地放在他们面前的紫檀束腰桌上。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摊开，那深褐色的污迹和白纸黑字形成的强烈冲击，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捅破了这份僞饰的宁静。

“这上面的血……”江楚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压抑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惊雷，“是谁的？沈照为什麽会把它们……留在赵嬷嬷手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香炉里的檀香烟柱笔直上升，袅袅不散。

江母手中的花剪“当啷”一声掉在花盆边缘，她惊恐地後退半步，脸白如纸，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江父猛地睁开眼，看到桌上那两张纸，眼中瞬间爆发出雷霆震怒，像是某种深埋的禁忌被血淋淋地挖了出来。他脸膛涨得发紫，佛珠“啪”一声拍在桌上，珠串应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孽障！你……你拿这些污秽东西来做什麽？！”他咆哮着，怒发冲冠，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赵嬷嬷糊涂！收了什麽腌臜东西都不知道！来人！把这些东西给我烧了——”

“父亲！”江楚的声音陡然拔高，竟压过了江父的怒斥！那沉寂三年的冰层终于被彻底撕裂，露出底下汹涌澎湃的丶岩浆般的赤红。

他一步不退，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第一次毫不掩饰地质问着眼前至亲的父母：“污秽？腌臜？这些话是我允过的！您告诉我！那年被三百两银子打发出府丶从此消失不见的沈照……他究竟去了哪里？！这纸上的血是不是他的？！”

最後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整个荣安堂都被这带着血腥味的质问震得嗡嗡作响。

江父被儿子罕见的激烈反扑震得一时失语，那狰狞的怒容里掺杂了更多见不得光的心虚。江母则已是瘫坐在太师椅上，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泪水无声地簌簌滚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死寂！只有沉重的喘息和江母压抑的啜泣，以及檀木珠子在地上滚动的细碎声响。

江楚心中的冰封彻底炸裂，一个他隐隐猜想却绝不敢触及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他猛地转身，像一阵裹着雷霆的风，冲出令人窒息的荣安堂！目标明确——漱玉轩！他那刚议定亲事丶沉浸在新嫁喜悦中的妹妹！

“哥？”江清正在窗前对着绣绷描画喜鹊登枝的花样，被兄长前所未有的丶冰冷可怕的眼神骇了一跳。

“沈照！”江楚直接截断她的话，双手重重按在她面前的绣架上，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绝望和一丝濒死的丶祈求确认的微光，“……告诉我实话！那年……他被送出府时……是不是……是不是就没气了？”

江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手中小巧的剪刀“哐当”掉落！她看着哥哥那双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眼睛，所有想要遮掩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巨大的惊恐和长久积压的秘密让她剧烈地喘息起来，嘴唇哆嗦着。逃避了三年，眼看兄长坠入冰狱而不敢言说的秘密，在兄长此刻几乎戳破真相的丶撕心裂肺的逼视下，终于崩溃瓦解。

“他……”江清死死咬住下唇，泪水滚滚而落，声音破碎如同梦呓，“爹……爹怕他乱嚷，坏了江家的名声……把他……把他打得太狠了……那天夜里雨那麽大，他……他就没能……没能撑到出城……”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碴子，从她颤抖的唇间挤出，“爹说是失手……只让人裹了张席子……草草……草草埋在西山乱葬岗了……”

“轰——！”

仿佛灵魂里最後一根支柱轰然崩塌！江楚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丶扭曲丶颠倒！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一股滚烫腥甜的液体根本无法压制，猛地冲破喉咙！

“噗——！”

一大口粘稠丶暗紫的鲜血如同黑色的墨汁，狂飙而出，尽数喷溅在江清面前才描了一半的丶喜庆的“喜鹊登枝”花样子上！那鲜红喜庆的丝线与那浓黑污秽的血痕瞬间交融，浸染成一幅残酷绝伦的地狱画卷！

婚书“生同食，死同xue”的字迹与乱葬岗裹尸的席子在脑海中疯狂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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