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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阿杳瞬间惊醒。此时天刚微微亮,卧房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微光中,家居摆设若隐若现。阿杳起身倚坐在床头,看着掌心的汗迹,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是有好多年不曾做过梦了。
当年那场大火後,阿杳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曾经的家,梦的开始永远是一家人其乐融融有说有笑,梦的结尾总是那一场照亮半边天的大火,以及家人们在火海中对她的声声呼唤。
阿杳知道,他们是恨她的。
那段时间阿杳每晚都会在梦中惊醒,但惊醒後又会用药物强迫自己再度沉睡。噩梦映射的是自己内心的恐惧,而自己必须要战胜这份恐惧,前路还很漫长,不能在这里就倒下。後来,不知是否是药物的作用,阿杳发现自己的情感好像在慢慢丧失,逐渐感觉不到喜怒哀乐。面对那片焦黑的废墟没有了曾经的悲恸与怀念;面对古意也没有了曾经的欣喜和悸动;夜里偶尔还会梦回那场大火,但是无论梦里梦外都已感受不到恐惧。再後来,阿杳便不会做梦了。可今夜不知为何,竟又梦到了那些逝世已久的家人。
虽然天色尚早,但阿杳已经没了睡意,便起身换好衣衫前去梳洗,走下阶梯後突然看到厨房有些微弱光亮,阿杳心中疑惑,来到厨房门口向里面望去,只见竈台旁点着一只蜡,姜晌正在案板上揉着面团,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阿杳站在门口看着姜晌问道:“你怎麽起这麽早?”
姜晌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着阿杳语气抱歉道:“阿杳,你今天起得好早,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阿杳道:“看你这样子应该忙活半天了吧?怎麽,一宿没睡?”
“睡了,睡得还挺香。”姜晌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回。
“我还以为昨晚听到那些事後你失眠了。”阿杳笑笑。
“其实昨晚我也觉得我可能一夜无眠,或者是辗转许久才能入睡,然後梦到以前在姜家的日子,或者梦里见见那个我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姜晌说着擡头看了看阿杳,又继续道:“但其实昨天你离开没多久我就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睡得特别好。”
“你想去找找自己的亲生父亲吗?”阿杳倚着门继续问道。
“我没想过。”姜晌摇了摇头,“而且我感觉我有点恨他。如果当初没有他的强娶,我娘就不会带着那麽浓烈的恨意生下我,我也不会一个人磋磨那麽多年。不过还是很感谢你能把那些事告诉我,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後,曾经那些困惑与不甘突然就释怀了。”说到这里姜晌弯起了嘴角:“现在这些都过去了,我在这里挺好的,也不想再去纠结过往种种了。”
“心态不错,想的挺开。”阿杳笑了笑,看着姜晌手里光滑浑圆的面团问道:“你这是准备做什麽?包饺子?”
“烙饼。”姜晌回道:“今早起来看见桌子上剩下的半根萝卜,突然就想吃萝卜牛肉馅饼了。本来还怕一会儿剁肉馅会吵到你,不过现在你也醒了,我就可以放手干了。”说完走到一旁的砧板旁操起两把菜刀瞄准面前的牛肉大声道:“欻!看我的刀工!”
阿杳在一旁忍俊不禁。
本以为那日那场梦只是偶然,却没想到接下来的每一晚都会梦回故园,梦的开始总是一家人其乐融融,梦的结尾总是大火中那一声声“殷切”呼唤,一如十年前那般。
因为梦魇的折磨,阿杳的脸色越来越憔悴,姜晌曾关切地问过几次,但是阿杳都找些无关紧要的理由搪塞过去了,那段过去,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不过血饲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古意要是看见自己的这幅憔悴模样难免会问,介时自己不仅要费一番口舌解释,还会让他担心,想要遮掩住这份憔悴,只能做些“面上功夫”了。
时光飞逝,转眼间便到了血饲这一天,阿杳和之前一样早早来到东宫,远远便看见了那个在宫门前徘徊的紫色身影。古意也看见了阿杳,迈着轻快的步子微笑着迎着阿杳走去,但当他看清阿杳的面容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麽了?表情这麽丰富?”阿杳走到古意面前问道。
“好久不见你如此浓妆了,不对,好像印象中你就没有画过这麽浓的妆,今天这是怎麽了,有什麽喜事?”古意打量着阿杳问。
“哪有什麽喜事。不过是前几日路过胭脂店看到几个妆面挺好看,就买了些胭脂想学一学。”阿杳说着凑到古意面前,眨着眼问:“怎麽样,手艺是不是还可以?”
“怎麽说呢,确实是挺好看。”古意认真评价道:“但是感觉和你之前差异太大了,看惯了之前的轻妆淡抹,总觉得这个浓妆艳抹不适合你。而且你天生骨相眉眼就很漂亮,再加那麽多粉饰感觉有点多馀。”
“总是一个风格多枯燥,偶尔也要换换口味。”阿杳挑起嘴角调皮一笑:“距离夜晚还很久,今天想去哪里转转吗?”
古意盯着阿杳,又打量片刻後才开口道:“外面天气冷,去藏书阁吧,最近新学了一首曲子,弹给你听。”
阿杳有些惊讶,随即绽开笑颜:“好啊,也是很久没听到你的琴音了,我还挺期待的。”
古意上前跟上阿杳的步伐,二人一同向藏书阁走去。其实古意还有个问题想问,但是心中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阿杳说今日的盛妆只是一时兴起,连借口都找的这麽敷衍。相识十馀年来,阿杳一直是素颜或者淡妆模样,如今突然盛妆打扮,真的是“一时兴起”四个字就能解释的吗?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阿杳想悦之人,不可能是自己,那又会是谁?他想问问阿杳,但是他害怕阿杳不回答,更害怕阿杳说出的是那个他不愿听到的名字。
姜晌,自从他在馨室住下後,阿杳就一点点变了,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血饲很顺利,但出于意料的是,这次血饲後古意平静得很,没有像上一次那般惊慌脆弱,阿杳调侃着摸摸他的头说有长进了,古意也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其他言语,吃过药膳後便睡下了。阿杳对古意的一反常态有些疑惑,但是也没有精力再去多想,最近自己每晚被梦魇叨扰,已经快要到了极限,需要尽快想想办法。
不出所料,在宫内住的这一晚依旧梦回旧宅,惊醒时天还未亮,阿杳独自坐在床上揉了许久的眉头。
日上三竿时古意醒来,看着面前依旧浓妆的阿杳,不由得握紧了藏在被子下的拳。古意知道血饲後的这几日自己很难控制住情绪,他不想在阿杳面前爆发,所以当阿杳借口说要回去照看小王子不能在宫里陪他的时候,古意直接答应了。
这段时间不见面也好,否则的话万一阿杳在自己面前提到了那个名字,他不确定自己能压制住内心的燥怒。
回到家时已是午时过半,最近精神实在欠佳,回程时间都比平常多出了近一倍。进入小院後阿杳径直走向卧房,但是站在门前的那一刻却又犹豫了,睡下又怎样,不还是会被梦魇折磨。而且因为蛊师的特殊体质,寻常迷药对自己没有任何效果,想过给自己调配点特殊加量的,但是就目前这个迷迷糊糊的状态,根本没有把握掌握好剂量,结果可能毫无作用,也可能从此一睡不醒,所以暂时还不敢尝试。
思索片刻,阿杳放弃了推开卧房的门,转身来到了馨室。此时姜晌正坐在桌前认真的写着什麽,听到声音後擡头看着门边的阿杳,表情很是震惊,有些不敢确认,小心地唤道:“阿……阿杳?”
“怎麽,一日不见就不认识我了?”阿杳说着走到椅子旁坐下,闭上眼微微用力地揉着前关。
“不是,只是你这个妆容与平时太不一样了,一时没敢认。”姜晌答道。昨日阿杳起床後未用早饭就匆匆出了门,只给姜晌留了个背影告诉他会在今日晚些时候回来,所以他并没有看见阿杳盛妆的模样。
“好看吗?”阿杳睁开眼看着姜晌问。
姜晌凑到阿杳面前仔细端详着,许久後认真回道:“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觉不太适合你。”
“呵,你这话跟他说的一模一样。”阿杳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继续揉着眉心,“去帮我烧些热水吧。”
卸掉了厚厚的脂粉,阿杳脸上疲态尽显,原本光滑红润的脸庞此刻已黯淡无光,昔日柔美的卧蚕此刻亦是乌云密布,看上去像是不知从哪座坟里爬出来的病鬼。姜晌在一旁看着阿杳妆前妆後的变化,不由得有些心疼,关切道:“阿杳,你最近是病了吗?感觉你的气色越来越差了。”
“我这副样子是不是很丑,很吓人?”阿杳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问道。
“那倒没有,就是感觉跟之前相比,你好像有点……”姜晌踌躇片刻,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老了。”
阿杳满脸黑线,白了姜晌一眼道:“你可真会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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