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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琼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雍容完美的储君仪态。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瑶光所言若是属实,确系动摇国本的大事。父皇,儿臣以为,当派一员干将,领雷霆之师前往禹州,查明实情,将乱党一网打尽,以安天下。”
她的表态,无懈可击。
孟珚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长姐所言极是。”她顺势躬身,“只是,领兵主帅的人选,至关重要。此番前去,非大才不能胜任。”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不经意般,落在队列前方的慕兰时身上。
“儿臣,举荐一人。”
“中书令,慕兰时。”
那一瞬间,慕兰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太女与三皇子两方的视线,如利剑般,尽数刺在自己背上。
孟珚的声音继续在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重无法挣脱的枷锁。
“慕大人于岭南一役,已尽显其经天纬地之才。她最熟悉乱党行事作风,由她领兵,必能事半功倍。此乃国之幸事。”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以国之名义,堂皇摆在金殿之上,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阳谋。
慕兰时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遵旨。”
皇帝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他看着自己这几个各怀心思的子女,看着阶下那个不动如山的年轻权臣,缓缓道:“既如此,便封慕兰时为‘平叛都督’,总领禹州一切军政要务。即日整顿兵马,择日出征。”
“退朝。”
随着内侍官一声悠长的唱喏,这场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小朝会,就此落幕。
百官散去,慕兰时与孟珚一前一后,行走在出宫的白玉阶上。
“慕大人,”孟珚在她身后,悠悠开口,“此去禹州,路途遥远,万望……多加保重。”
慕兰时没有回头。
“谢殿下挂怀。”
她知道,这句“保重”之后,隐藏着多少杀机。
朝廷的兵马,是为阳谋。
而她孟珚藏于暗处的“夜枭”,才是那真正索命的阴谋。
***
自领下“平叛都督”帅印的那日起,中书省,便成了整个大祁最繁忙的所在——
中书省的烛火,已燃了五天四夜。
铜漏里的水滴,和窗外的落叶,是这间压抑官署里唯一还在流逝的东西。慕兰时放下朱笔,殿中堆积如山的文书终于见了底。
她没有揉眉心,也没有显露出一丝疲态。只是伸出手指,捻起一滴从烛台上滚落的、滚烫的蜡油。
灼热的蜡油在指尖凝固,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唯有这种痛楚,才能让她在那近乎崩裂的、焚心蚀骨的焦虑之下,维持住最后一分清醒。
她展现出的、那种近乎非人的冷静与效率,让所有人都相信,禹州的那些所谓“余孽”,在这位战功赫赫的年轻权臣面前,*不过是如同岭南乱党一般,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无人知晓,在这份冷静的表象之下,是何等焚心的焦虑。
孟珚的“阳谋”,已将她死死地钉在了这架名为“国家公器”的战车之上。她一日不发兵,便是抗旨不遵;可她一旦发兵,那支听从她号令的大军,便会化作刺向戚映珠的最锋利的剑。
她被困在了自己的权势里。
第五日的黄昏,当她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揉着发胀的眉心时,瑶光公主府的鎏金请柬,被内侍恭敬地,呈到了她的案前。
请柬以最上等的描金鸾凤纹蜀锦制成,字,是孟珚亲笔所书,笔走龙蛇,锋芒毕露。
言辞却极尽温和——“为慕都督践行,预祝旗开得胜”。
邀她于今夜月上中天时,过府一叙。
地点,依旧是那座名为“沁雪”的暖阁。
慕兰时将请柬置于烛火旁,看着那流光溢彩的锦缎,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而诡谲的光。
阳谋之后,阴谋已至。
她知道,这是孟珚留给她的、最后的时间。孟珚要在她亲率大军,离开京城这座权力中心之前,与她做一次最后的、彻底的了断。
今夜这场宴,是鸿门宴,更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审判场。
晓月看着慕兰时沉静的侧脸,眼中满是担忧:“大人,公主殿下这……”
“去为我备下朝服。”慕兰时淡淡地打断了她。
“大人?!”晓月大惊失色,“您……您真要去?这分明是……”
“我知道。”慕兰时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半分波澜。
她当然知道。
躲,是躲不过的。
与其被动地,带着这根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绞索,去往禹州,不如……主动地,将自己的头,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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