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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接着说:“莱拉小姐,那麽你现在一定有好主意了吧?”
莱拉微笑着把盘子里一个很嫩的煎蛋割开,让金黄色的蛋液像金黄色的阳光一样散开。
“有一个,玛莎,的确有一个,既然我们是糖果工厂,而糖果又是一件可以给人们带来快乐的东西,我们首先考虑的,当然是怎样提高我们工人的幸福感了。”
“我打算从主食入手,你觉得燕麦饼干怎麽样?玛莎,你知道美国有一种现在正风行的水饼干吗?如果我们能够用燕麦饼取代混了锯末的黑面包,工人们应该会比现在更满意吧。”
吃过饭她就去工厂的实验室了,莱拉很不乐意看到实验室落灰,但是没有办法,尽管简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但是她毕竟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七个月比不过七年。
在说落灰,往好处想,至少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落灰,有人定期打扫实验室的。
检查完里面不多的设备之後,莱拉对烤箱的状态还算是满意,带着玛莎亲自去采购不同品种的燕麦,它们来自苏格兰高地,是另一个莱拉所不熟悉的世界。
实验室的烘烤持续了一整天。莱拉在调配方,而在这一整个过程中,有大量多馀的燕麦饼。她叫来简,三个人一起把或者金黄或者焦黑或者酥脆或者油腻的燕麦饼干包起来,作为福利发放给女工们。
“夜校的宣传怎麽样了?”
莱拉揉着酸痛的手腕,她昨天晚上一直在写字,白天又揉了一天的面,还要时刻记录饼干的状况,计算成本——燕麦饼干意味着一条新的生産线,一个新的投资项目。
莱拉:“天啊,我想现在是时候写信给基督山伯爵了,我有点想念他的钱了。”
简:“场地问题好办,我已经布置好了,上午和下午两次的休息时间,我也都去车间里一个个宣传了。但是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来。她们很喜欢你开出的高工资,可是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喜欢读书。”
简抿着嘴唇。她是在慈善学校受的教育,之後当家庭教师也是教的小孩子,如果把工人夜校开起来的话,她肯定也是要去当教师的,但是自己从来没有教过大人。
莱拉:“这节课我想讲一点最重要的东西,顺便做一个测试,按照文化水平的高低把工人们分成两个班。感谢复写纸的发明,不然我们做不完这些工作。”
玛莎和简都明白莱拉所说的“最重要的东西”是毒害儿童的平静糖浆。
夜校煤油灯的光线很昏暗,人也跟着晃晃悠悠。大约来了二三十人,也就是说,差不多全部的女工都来了。
她们身着统一的工装,由于糖果工厂开办还没有几个月,因此这些衣服还不显破旧。
莱拉走上临时用木箱搭成的讲台,玛莎和简站在她两侧。
“晚上好,女士们。感谢你们愿意在一天的辛劳後,来到这里。我是莱拉,你们知道,我是这家工厂的主人之一。但今晚,我不是以老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希望与大家分享知识,共同守护我们珍贵之物的朋友身份站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朴实的脸庞。
“你们来到这里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家人,尤其是为了你们的孩子,对吗?我们都希望孩子们健康,平安和快乐。”
下面响起一片认同的低语和点头。
安妮喊:“莱拉小姐,你给我们的工资是全城最高的!”
“但有时候,我们以为在帮助孩子的东西,却可能在悄悄伤害他们。”
莱拉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她从玛莎手中接过一瓶贴着漂亮妇人怀抱安睡婴儿图案的婴儿安抚剂。
“比如这个,还有这个。”
她又拿起另一瓶标着“强效止咳糖浆”的东西。
“还有更多类似的东西,它们被称作‘平静糖浆’,‘安抚剂’,药店和杂货铺,甚至小贩都在卖,声称能让孩子停止哭闹,乖乖睡觉,治疗咳嗽。”
女工们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些熟悉的名字感到困惑。不少人都曾为了片刻安宁或缓解孩子的病痛而购买过。
“它们有效,对吗?”莱拉直接点破,“孩子吃了,确实很快就不哭了,能睡很久。你们觉得这是好事?”
有人迟疑地点点头。
“让我告诉你们,它们为什麽有效。”莱拉将瓶子举高,让煤油灯光照亮标签下方那一行常常被忽略的小字,“秘密就在这里!鸦片酊!这些‘糖浆’里,含有大量的鸦片!”
有一个女工问:“鸦片有什麽不好吗?”
莱拉愣住了。
鸦片有什麽不好吗?
她猜有人可能会问自己什麽是鸦片,但是绝对没有想到居然有人问自己“鸦片有什麽不好吗?”
莱拉握着瓶子的手指猛地收紧,玻璃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她望着提问的女工——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母亲,怀里还抱着个昏昏欲睡的婴孩,衣襟上沾着奶渍。
“鸦片吗?”莱拉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它会让你怀里的孩子不再哭闹,因为它会麻痹他们的喉咙,让他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它会让咳嗽停下来,因为它会让肺里的痰堵得更紧,直到最後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顿了顿,看讲台下那些茫然的脸:“你们见过码头边蜷缩的水手吗?见过巷子里浑身发抖的乞丐吗?他们中十个里有九个,都是被这东西缠上的。一开始是提神,後来是离不开,最後卖掉衣服,卖掉孩子,卖掉能换一口鸦片的所有东西。”
怀里的婴孩突然哼唧起来,年轻母亲慌忙拍着後背,动作里带着下意识的紧张。莱拉看着那小小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喉头发紧。
“你们觉得它是良药?”她举起瓶子对着煤油灯,琥珀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去年利物浦港卸了两千箱鸦片,今年会更多。这些东西运到中国,像潮水一样涌进那些城镇,让男人瘫在烟馆里,让女人卖掉嫁妆,让孩子像野草一样死在路边。”
说到“中国”两个字时,她的尾音微微发颤,赶紧用指甲掐了掐掌心,竭力让胸腔里的一颗心安稳下来。
“现在有人问它有什麽不好。”莱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涩,“它最大的不好,就是会让活着的人,活得不如死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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