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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祝福二（第1页）

56祝福（二）

查恩斯在距离约定的商业区仍有一段路的位置下了车，在寒风中将衣领收紧。

完全不同于拜伦堡于郊外孤单耸立的画面，越靠近热闹的都市，纪念耶稣降世的喜讯才越像是真正流传在了人间。已经过了与家人齐聚一堂交换礼物的阶段，一些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结伴漫步在装扮一新的大街小巷。这里正是首都最繁华与最古老城区的分界处，以一座圆形的广场——世纪广场为地标，一边是新翻修的一体式购物公园，而它的背後，一幢幢高耸的摩天大楼正象征着首都的现代化商务中心；而另一边则是老派的鳞次栉比的独栋建筑群，规规则则的大小房屋各具特色，俱是紧凑地排布着，组成一个个以街道为间隔的错落有致的方格。

至于再向外围靠近，有一座教堂。细长的尖顶与装饰着斑斓的玻璃画的窗户显示着这幢高大建筑的哥特式风格，而其略有脱色的墙面与周边地面的古旧砖石则述说着它所经历的漫长岁月。查恩斯经过它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虔诚的信徒们正一个个步入教堂，应是即将举行圣诞前夕弥撒的时间。

天赐福音……

悠扬悦耳的圣诞颂歌飘荡在夜空，吟咏的韵律荡涤灵魂，使人心中平静无波。

查恩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独自一人继续向前走去。

他走在两侧林立的楼栋之间的笔直小道中。虽已打烊，但所见之处，一排排店面却早已装点得美轮美奂，门口摆放着挂满饰物的小型圣诞树，橱窗贴满了精致可爱的贴纸，每一段墙头还新做了雪花形状的壁灯。他走在宽阔的马路的人行道旁，高高的灯杆上缠着铃铛丶礼盒与花环的装饰，头顶上每隔十几步便架着横跨整条大街的线，除了布满亮晶晶的灯带，还悬着一个个麋鹿鹿角形状的璀璨灯牌。他最後走在直径百米的世纪广场，外围点缀着雪人或雪球的花灯，正中心是数棵好几层楼高的铁艺圣诞树，有似彩带般环绕着一片片灯饰的设计，还有星星点点地遍布着一颗颗霓虹小灯的布局，但它们并不紧挨在一起，而是由一条蛇形的隧道将一棵棵圣诞树恰到好处地分隔在两边，隧道内整整齐齐地垂着无数大小相仿的五角星灯管，两头挂着巨大的槲寄生花环，垂着条条灯带的钢架上也包裹着绿茸茸的槲寄生。

不过广场这边的灯展似乎还未开始，除了最基础的照明之外，其馀仍是熄灭的状态。但广场另一侧就是灯火辉煌的购物中心，像一方壁炉，映得整个寒夜都亮堂堂地温暖起来。

而埃文·斯托克正站在最前端那家店铺的大门前，笑容与他身後的光芒相映相辉。

“没想到你会约我，查恩斯。”

他一如往常般主动问候。

“我原以为你是那种会更愿意与家人们在一起团聚的人呢。”

但查恩斯不置可否，只是轻声说，我也一样没想到你会赴约。

埃文便又笑了，“那看来我们的想法是如此的相似。除了家人……还想要和其他美好的人们一起度过珍贵的时间。”

查恩斯怔了怔。

他们二人像是又回到了当初他的生日刚刚过去的那天，漫无目的地走在热闹繁华的街市——当然，没有了“约定”，他们仅仅只是肩并着肩。查恩斯本不愿多加思考，打算只看看他……就只看着，什麽都不想，就像这段日子以来每一次的见面一样。可是，即使他早已对埃文的性情有所了解，也早已在心里有所建设，然而事实上……他还是抵抗不了这样的话，这样的“埃文·斯托克”式的丶于不经意之间更彰显真情实感的诱人动听的话。于是他便不能不转过头去，再度看一眼对方。他想他依然可以做到将视线轻轻地扫过去，再轻轻地收回来，不惹一丝尘埃，也就不会再让他的心掀起浪潮，却不料……

他还是陷了进去。

其实他并没有太久未见埃文。仔细算起来，上个周末他们都还呆在一起打过壁球丶聊过兰森。他还很清楚地记得埃文的模样，记得他的笑丶他的身形丶他喜欢的衣物……也还记得他为他创造的独一无二的回忆，也为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心跳。可是後来，他不得不“阻断反射弧”——就像服用了镇静药物的功效，想方设法迫使自己不去“感觉”，不做“反应”——他擅长此道。所以，即便他们仍像是“朋友”一样时常相见，但事实却是……他们已然相隔很远。

远到……哪怕想念的人近在眼前，想念的情绪也没有缓解一分一毫。

然而，当他投去现在这一眼的时候，他才发现……人类作为视觉动物，想象与现实原来是那般迥然。他以为他记得的埃文的模样，早已在不断的压抑下弱化为单薄的脸谱化或扁平化特征；他确实曾与他相隔甚远，因为他根本不曾再这样近距离地丶专注而又认真地看过他。

——宛如尘封已久的照片里模糊的人影突然间动了起来。印象中一切烙着“埃文·斯托克”标签的元素都在顷刻间鲜活地组合在一起，生动地呈现在他的面前。他看上去依旧还是那般高大挺拔，披着时尚的深色长款羽绒服，露出里面他最喜欢的那件厚厚的针织高领毛衣。他的脸也一直都是那般白皙俊美，柔和的线条，优美的轮廓；浅金色的头发微卷，软软的，便流露出一份蓬松的可爱；红唇粉嫩；一深一浅丶一绿一蓝的独特眼瞳是宝石，是明星，笑起来的时候微微下垂的眼角愈弯，眸中波光流转，仿佛漫天的银河都倒映在他的眼底，仿佛淌着古岩下最清澈的溪。

是的……他的笑容最为触动人心！且并不因常见而失去其珍贵的意义。他笑，很多时候可能并无什麽特殊的目的，只是先天唇角上扬的面相，加上後天的习惯与喜好，亦或是真的感到心情舒畅而压抑不住地开怀……总而言之，这往往能够使人感到亲近。恰如此时此刻，埃文似乎也注意到了胶着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虽感到有些许的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示好和安抚，只静静地回望着他，露出柔软的微笑来。

于是，仿若被耀眼的光芒炫了双目，查恩斯这才猛地移开视线，垂下了头。

……心如擂鼓。

他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尤其是像今天这样身心俱疲。一条鱼纵然可以在浅窄的水洼中生存，却一定会盼望着能够回到大海；一只鸟纵然不会轻易地在狭小的笼子里死去，却也不可能不向往更广阔的天空。而对于他来说，能够令他品尝自由滋味的大海和天空，亦或是更准确地说，他的避风港，他的止痛的良药，此时此刻就好好地陪在他的身边……就只陪在他的身边，如此梦幻，以至于令人感到眩晕，他又怎能不起涟漪，怎能做到不重新点燃执拗的火苗？

……就像是疯了一样。

他竭尽所能地想要忘却——而对方寥寥数语，便轻易地丶如此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僞装……唤醒了他面目可憎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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