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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回京,甄云濯就先去见了甄宁熙。
“爹。”
甄宁熙在京中早听到了行刺案的传言,脸色也不太好:“容与怎么样?”
“他没事。”甄云濯面色急切,“爹,此次行刺是冲着容与来的,但如今有人将此事按了下来,大理寺与刑部还是当行刺天子在查。我们不能再如此被动,您细想想,若是和煜威侯有关,何人非要置容与于死地?”
甄宁熙啪地合上手中奏本,眼睛睁大:“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说起此事,甄云濯还有些怨气:“去年冬至后。”
“你小子怎么这么沉得住气?”甄宁熙难以相信,“这么大的事!”亏他处心积虑瞒着,结果他去年就知道了,甄宁熙觉得哪里出了岔子,又说不上来。
“他与太后那么相似,想必与煜威侯只会更像,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了他的身份,还传了九歌剑,他也一样没有告诉我。”甄云濯阴阳怪气道。
“不是,你知道他是煜威侯的儿子,就这反应?”甄宁熙面部抽动,“你刚才问若是和西陵池南有关,谁要杀他?就问这个?”
甄云濯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家老爹:“所以?您有线索吗?”
甄宁熙只觉得晴天霹雳,他站起来,深呼吸两口,骤然抱上甄云濯的肩膀:“怀霈,他是西陵氏的儿子啊!”
“啊,我知道。”甄云濯莫名,“所以,爹,如果是与他的身世有关,谁会对容与下杀手?对了我还有一事想问您,当初容与的娘亲携子远上京城,煜威侯该是向京中传过消息,怎么还会让他们母子流连在外?”
甄宁熙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坐回太师椅:“怀霈啊,他是西陵氏的儿子啊!”
“您是不是......”甄云濯面露疑惑,“喝多了?”
“我!”甄宁熙猛拍大腿,欲言又止,片刻后他重重叹气,陷入二十年前的回忆:“旒衣还未到京城,我就收到了逍遥的八百里急信。那时他说,爱妻出身微寒但生性刚直,西陵氏老家主刚刚去世,族中为继任家主一事闹得腥风血雨,担心大哥和妹妹扛不住族中长辈压力,薄待了她致她远走。此战生死未卜,若是西陵氏待她不好,就让我照看她们母子。”
“那怎么会?”甄云濯愣住。不是没想过父亲或许受了煜威侯托付,否则如何会知道他有一子还认出徐雪尽身份,但一想到他曾有可能早早就到王府里,而不是受尽苦难还险些被人活埋而死,甄云濯仍旧觉得意难平。
甄宁熙怅然叹气,满脸愧疚:“我未曾见过旒衣的模样,想着那时由沈岸兄护送他们母子入京,怎么样都不会出岔子。我没想到行至半路,沈岸就赶回了夏州,旒衣入了京也没有去找西陵氏,偌大京城找一个不知面貌的年轻母亲,谈何容易?那时你娘身体也不好,而后逍遥战死了。”
他还俊朗的脸上忽然老态凭生,眼里藏了万千沧桑:“那一年,太子被废,朝野动荡。怀霈,你还记得吗?我带你去了夏州,想收回故友的遗骸,却只在堆积的焦骨里,找到九歌。”
甄云濯目光颤动,胸口沉闷得快要窒息:“孩儿记得。”
没有功成,万骨皆枯。甄宁熙吐出一口气:“我们从夏州返京后,我就开始找他们母子,一找就是数年......后来西陵平廊成为西陵氏家主,庭楹嫁入皇宫,她们母子还是没有出现。我以为她带着孩子离去了,又想着如逍遥所说的刚直女子,是否在听闻他的噩耗后,选择了轻生,总之,我与西陵氏,都丢失了煜威侯遗腹子的下落。”
他颓然地闭上眼,记忆清晰地浮现。夏州的人都死了,沈岸也死了,这世间无人见过那个琵琶名手旒衣,而那年全天下出生的孩子不计其数。他从京城的贫民暗巷找到每一处烟花之地,见过无数新婚的妇人,托林氏在姑苏找过,也托陈国公府到封地打听,可大昭这么大。
连富可敌国的西陵氏都找不到,更何况再后来,他就困在了京城牢笼里。
怨恨、意难平、无数的噩梦整日整夜压着甄宁熙,他将自己一生的愧恨全都交给甄云濯,每一日都告诉他。
“怀霈,你要为惨死的将士百姓报仇,你生来就是为了匡正天下大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表字名“怀霈”吗?
你要给天下人都带来福泽,我的孩子要站上巅峰龙椅,重振天下。
“我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到这个孩子。”
他出现在堂上,分明就是少年时的西陵池南。
甄云濯垂眸:“有人要害她,她带着孩子躲进了徐府,没有想到......”
“弟妹......”甄宁熙眼角微湿,许久才缓和了情绪,“若说树敌,那就太多,政见不同者均可算,但我也听说了此次行刺的一些细节,那些所谓敌人,都没有这等本事。再者,杀一个煜威侯后人,无济于事,容与向文,继了爵位也不会进入军中。对了,你说行刺案隐去了真实缘由,是谁动的手?”
“是太后。”甄云濯道,“她也该早就认出了容与的身份,可是为什么?我看太后并没有认祖归宗的打算。”
甄宁熙了然:“若是太后,一切便能想明白。你不知道西陵氏族内复杂,不比皇室内斗弱,如今西陵氏年轻一辈佼佼者甚少,唯一不错的嫡长子却不受西陵平廊重视。她有顾虑在,也很正常。”
“是担心容与认回西陵氏,也入族中继人之争么?”甄云濯总算想明白的太后的态度,“只是有我们昌盛王府在,西陵氏谁能找他不爽?太后未免惊弓之鸟。”
甄宁熙抿着唇盯他,表情一言难尽:“你是真傻?”
“什么?”
“皇帝没有子嗣,鹿死你手是甄氏,鹿死靖安王之手,就是西陵氏。”甄宁熙坦言道。
甄云濯点头:“嗯,我知道,爹想说什么?”
“......”老天爷,他可能真的喝多了,甄宁熙狂躁起来,“臭小子!他有父有母,有名有姓!你没想过日后逐鹿,会分崩离析吗?你就这么确信他会为一个所谓的救命之恩抛弃亲族?”
甄宁熙目光灼灼:“怀霈,世间情分浅薄,父子可以相残,兄弟能够反目,他在徐府那样阴毒之家长大,淬一骨正直秉性实属不易,但正因如此,才不会盲目地与你在同一边。你是对的,西陵庭楹亦是对的。待有朝一日,你又该如何?你想过吗?”
他的孩子被他教养得情感薄弱,只知把握人心,不知设身处地,待发现时,为时已晚。甄宁熙自认出徐雪尽身份那一刻,便早早想到来日,他不说破,是想再云濯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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