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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很兴奋,从床上爬起来,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就趴在窗台上看雪,真的像鹅毛一样。他看愣瞭,任由老师拿著大衣过来把他包在怀裡,又听老师道:“这就是倾耳希无声,在目皓已洁。”
是的,天地之间一片宁静,隻有洁白的雪花飞舞,他几乎忘记瞭呼吸。
然而现在已没有人为他穿衣抱他在怀瞭,程映泽忽然打瞭一个喷嚏,嘴裡念念叨叨地回去穿衣服:“倾耳希无声,在目皓已洁。劲气侵襟袖……”
下雪瞭也得去上课。学生们穿得严严实实,又裹围巾又戴帽子,腋下夹著书,或是背个斜挎包,陆陆续续地往宿舍外走。程映泽拿著书站在楼道打电话。
“昨天师母,嗯罗老师给我打电话瞭,说让我周五去傢裡吃饭,我不知道怎麽说,就说先问问你。”电话那头传来时清兰的声音。
程映泽不知道他们怎麽能这麽执著,可是想想,这事跟罗老师确实没关系,隻是……“你想去就去,不用管我。”
“什麽呀?你不去,我算怎麽回事啊?”时清兰清楚得很,刘老师和罗老师把她当儿媳妇看,哪有人傢爹妈跟儿子闹翻瞭,她跑去吃饭的理?“算瞭,我找个理由推瞭吧。今天好冷,你多穿一点。”
“嗯,你也是,过两天天气好瞭,我找你去。”
“好,那我准备去画室瞭,你也去上课吧。”
程映泽道瞭别,挂掉电话,走入瞭上课的大潮中。
大雪短暂地停瞭,隻是除瞭早上被扫过的校道,其他地方还是一片洁白。程映泽走在路上,想起过去两个冬天,总觉得少瞭点什麽。
少瞭师母一大清早给他煮的鸡蛋,也少瞭出门前老师责怪他穿衣少的呵斥,还少瞭少英。
过去的冬天,尤其是雪天,总是有少英的影子。有一回,他慢悠悠地走去教学楼,隻感到身边刮过一阵风,还没反应过来呢,手裡就被塞瞭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枝刚折下来的新鲜红梅,再抬头,隻见少英跑到前面去瞭,隻是远远地回头冲他笑。
周围有几个人望过来,都以为是什麽女孩子送的。
记忆裡,四周都淡去瞭,没有人,也没有教学楼,隻有少英边奔跑边回头留给他的笑容,红梅静静垂在身侧,映著漫无边际的洁白。
“今天下雪瞭,我们应个景吧,”刘老师站在讲台上道,“哪个同学来背个诗?有雪就行,程映泽?”
程映泽毫不意外,离开师门以后,刘老师就总是在课堂上点自己名,一节课总要站起来那麽两三次。他看著老师,没瞭刚开始那种别扭,隻当讲台上是位没交情的普通老师,站起来,流利背诵:“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箭空在,人今战死不複回。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刘老师笑笑:“李白固然是好的,但是看在我们这个陶渊明诗歌精读课的份上,背个陶渊明吧。”
程映泽眸光一闪,咬咬后槽牙,道:“对不起,刘老师,我不,不记得瞭。”
“老师他骗人!”旁边的男生嚷起来,指著程映泽,“他今天一大早就念倾耳希无声,在目皓已洁呢!怎麽可能不记得?”
程映泽一记眼刀过去,隻可惜没办法让舍友把这话收回去,又有些心虚,不敢看刘老师。
刘老师没有为难他,隻是笑笑,挥挥手让他坐下,点瞭另一个同学来背。
心不在焉地上瞭一节课,课后程映泽还没来得及走,就被刘老师叫住瞭。他悻悻地朝刘老师走去,心想要是又提私事,就马上跑走,话都不和他说。可是,刘老师隻是公事公办:“我说过,论文修改过后要交上来,别人都交瞭,就你没交。”
程映泽没想到是说这个,当即有点尴尬:“我,我忘记瞭,今天下午改瞭就给您,抱歉。”
刘老师有点高兴看到学生这模样,至少不总是像个刺蝟似的。他认为这算是打开瞭点缝隙,抓著学生的手臂感受瞭一下,温声道:“天冷,多穿一件,你以前……”
“多谢刘老师关心。”程映泽不动声色地挣脱瞭刘老师的手,平静地插话,“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瞭,作业我会放在您的信箱裡。”
感觉到学生要走,刘老师悄声叹,自己还是著急瞭些,又道:“你慢慢来,不著急,还有件事,你们十二月下旬要分组开阅读报告会,应该下周就会发确定的通知,你……”过去两年,程映泽的读书报告会都是他负责的,刘老师迟疑瞭下,道,“你写好瞭一起交过来,我给你改。”
程映泽舔舔干燥的唇,有点不知道怎麽回应。他肯定不能答应,可又没拒绝的理由。他们的读书彙报都必须有一位指导老师指导、修改和签字,别人都是通知一下来便紧赶慢赶地去找自己心仪的老师,他却有人特地等著,要是真说不,也太不懂事瞭。
可是,要是答应瞭,又得牵扯不清。
程映泽沉默瞭一会,干脆不回应,微微鞠躬,转身走瞭。
可是程映泽没想到,他逃过瞭刘老师,还有罗老师。刚下到一楼,就见到罗老师站在楼梯口,手裡提一个保温食盒,脖子上围著他去年送的米白色围巾。
他还想著如何躲过去,罗老师却已经看见瞭他,招招手:“映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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