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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还要再早些呢。”聂缇也笑,抬手引她落座。
兰昀蓁坐在聂缇身旁,又对主座那头的几位长辈一一问候,贺中秋之喜。聂老太爷淡笑着睨了她一眼,眼神深沉,蕴含着很多意味。
丫鬟上前为她添了茶盏,聂缇笑吟吟道:“我记着你同奎霖还要早些便相识了罢?”
兰昀蓁淡淡笑着:“是,还要早一些。记得是儿时到戏园子里陪老太爷看戏时,偶然相识的。”
她手中握着案几上放着的团扇,轻轻地扇着
,微风掀动几缕轻飘飘的发丝。
门外,光影被人遮挡住片刻,忽暗了暗,紧随着身形颀长的那人迈步进来,语气里是含着笑意的:“昀蓁记错了,应当还要早些。”
那位姑母笑弯了眼:“唉呀,瞧这人,竟叫我们一番好等。”
许奎霖立在厅堂中,朝主位上的聂老太爷问候一番,又唤了族中长老,方在兰昀蓁对面的座席上落座,金框眼镜背后的一双眸子里蕴着笑:“应当是在兄长的成年礼上。”
“噫,居然是那时候的事情了。”姑母惊奇。
那时候,姨太太所出的儿子比不过大太太生的要紧,而作为许老爷从外头接回府里的私生子的许奎霖,连生母的身份也不明不白,便更要落了下乘。
在府中顶要紧的、大公子的成年礼上,无人去关注一个私生子是如何被同宗小辈们欺辱的,唯有当时那个名唤芷安的女孩子。
那时的兰昀蓁尚未改姓、换名,她的母亲聂绫也仍在世。
那也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女人,在她的女儿立身而出打止住一场以多压少的欺凌后,她递给她的女儿芷安一块手帕。
后者走到老屋墙角,蹲下来,轻柔放进坐倒在泥泞污水里的他的掌心中。
大公子成年礼的前一夜下了暴雨,一夜过后,青石板路边的泥土被冲刷沉积于低地,她着一袭月白色的小洋裙,就这般宁静地迈入他的世界。
当时那般款式的衣裙很少见,放在人群中似明珠般亮眼,足矣瞧出,她是家中千娇万宠的小女儿。
许奎霖彼时不知她姓名,只被揍得脸上挂着青青紫紫的彩,唇角还残留着未用袖子擦拭干净的牙血。
他固执地垂头坐着不愿看她,是不愿瞧见旁人眼中自己这副狼狈落魄的模样,于是垂落着眼眸,便瞥见她蹲身时,轻轻拂过他脏污的、沾了泥水裤腿的那片裙摆。
翩翩地拂过,又轻柔地离去,从此他心头便挥之不去。
她离开时,转过身去的那一瞬,许奎霖抬头瞥见她的脸,耳畔听闻那个温柔女人轻声唤她——芷安。
后来他知晓,那日给他手帕的女孩儿是聂府的三小姐,聂芷安。
再后来,聂绫与其夫杜栒文举家迁去南京,自此他再未在上海见过她。
直到民国二年。
那时他在父亲身边已然据有一席之地,府中上至大公子、大太太,下至佣仆门房,无人敢再轻视他分毫,见了面,要么是瞧似如埙如箎地唤一声二弟,要么便是不容置疑地唤道二公子。
许老爷在戏园子的包厢里与人谈生意,允他在一旁听取生意经。
谈至阴私,他不便再听,熟稔地借口离席,阖上了垂帘,立在包厢外的扶栏边,望着楼下的戏台子听戏。
咿咿呀呀,锣鼓开台,打热手巾把的茶房将洒了花露水的热毛巾从一楼掷上二楼,手巾把儿飞上去一条接一条,掷得准极了,倒是比那日的戏还要精彩几分。
飞上去的是白手巾,洒下扶栏的,则是白花花的银元。
戏台子边上欢声雷动,二楼那处坐着的是戏园子里的贵客——聂老太爷。
老太爷颇爱听戏,赏钱向来阔绰。
“今朝不是聂家老幺陪老太爷来听戏了,来的人我从未见过。”
有人跑出来凑热闹,撑着扶栏往二楼那头望,故作玄乎道:“侬勿晓得,伊个是聂府里头的三小姐,刚从南京回来……”
许奎霖猛然抬头,视线投过去,绕开轻轻晃动着的珠翠帘幕,果真寻见那张熟悉的脸庞。
此生盼蟾弥(3)
她的生母聂绫因年轻时为与杜栒文私奔,抛下了与颜家的婚约,早便被聂老太爷艴然逐出了聂家族谱,当时的她从南京回到聂府后,也已由老太爷做主改了姓名,认给兰家的主母做干女儿,新的名字,唤作昀蓁。
兰昀蓁听他道来,笑而不语,不置肯否。
许奎霖并不知,只以为从前相识的聂芷安,与如今的兰昀蓁是完完全全的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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