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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亭低头看着他,铸铁一般的眉目丝毫不动。“青尘,有求皆苦。”
奚青尘大笑道:“我苦什么?一点也不苦。能有今天,我做梦也没想到!”
他拉过南亭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之上,南亭不语,闭上双眼,手掌边缘传来衣衫下温热鲜活的跳动,生气勃勃,犹如一只急于挣脱樊笼的鸟儿。南亭道:“你还是要当心。”
奚青尘道:“我有分寸。”
南亭道:“嗯。我奉师尊之命,还会在这一带盘桓数日。若有暗陀罗的消息,我会即刻通知你。”
奚青尘撑起上身。“这就走,不多住几天?”
南亭微笑道:“寄少侠未必情愿。”
奚青尘摇头。“你这人真是。我倒是觉得这会白石已经把你的屋子收拾出来了。”
南亭并不跟他一般见识,收起褡裢挂在身上。“我还有一件消息要告诉你。我听闻大乘寺有一位师父,于地牢苦修十五年,最近方重见天日,得方丈许可,往外云游去了。他俗家的姓名叫做左印堂。”
奚青尘道:“听着耳熟。”他沉思了一会,“左印堂,那不是许久前横行江东的巨盗吗?据说他盘踞之处行人都远远避开,一度搞得交通不便。”
南亭道:“是。当年你父亲路过他老巢,他手下前去寻衅,同伙一十五人,都被他老人家所杀。左印堂回来后面对一地横尸,大彻大悟,痛悔前愆,出家为僧。”
奚青尘感叹:“他还真是满身血债。”他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无论谁来找我的麻烦,多半要后悔的。”
送葬的队伍于正午时分一路吹吹打打出了城,空荡荡黄尘中只余一些缤纷的纸屑。何宜斌在头七那天出殡,奚青尘亦来相送,但心中总觉很冷漠。何宜斌生前与奚长逐有交情,算是他一个长辈,但他向来厌恶丧葬诸事,以为是瞒骗活人眼目,虽美其名曰哀荣,其实与死者完全无关。当然,世间一切都与死者无关,但这排场与活人也无关,哪怕最亲近的人也无关,活人可能只是因为侥幸未死,为表歉意,而造出这种心照不宣的折腾,以示活人亦苦。他曾在何宜斌家人挚友之前,见他最后一面的事,便如同隔世之梦;一个羞于启齿,又无处宣泄的秘密。
街头贴着官府和何家重金悬赏的布告,如有凶嫌线索者,一经核实,赏银若干云云。几个脑袋正凑在那下面议论,便有一人说道:“依我看,十之八九是暗陀罗。”
奚青尘挤过去问:“兄台如何知道是暗陀罗。”那人很热心道:“你没有听说吗?何堂主身亡前一日曾经提起,暗陀罗有事情想找他。他们可是从没有往来,加上他脖子上创口是剑伤,那必定是暗陀罗。”
奚青尘道:“但暗陀罗只是一个嗜剑如命的剑客,非用剑之人不杀,能跟何堂主有什么仇怨?”
那人说:“对了!何堂主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竟开门揖盗,以为不会危及自身。”
奚青尘又问:“那凶手应该很好找?据说暗陀罗向来戴着火焰形状的面具,遮住上半张脸,特征如此突出,应该是过目不忘。”
那人道:“你看,你这便想得浅了。正因为他天天戴面具,此时他把面具一摘,正如那雨入大海,花入花丛,梨子滚进梨子堆,谁还认得出他?”
奚青尘听得醍醐灌顶,连称受教。他离开那帮人,拐进街角一个偏僻的巷子。这天偏偏很热,空气中翻卷热浪带着毒意,使人呼吸灼痛,暴晒在阳光中树木,都显得蔫头巴脑。他靠在墙根狭窄的阴影里,抬头看着满是尘土的凌霄绿叶,说:“阁下是找我吗?”
果然有一人悄无声息跟了过来。“奚青尘?”
奚青尘飞快打量他一眼:一张毫无特色的面容。“不错,我是奚青尘。”他说。“阁下注意我好久了。”
那人道:“我听说你在找三百年前那颗陨星的碎石。”
奚青尘道:“是。那颗星星很特别。乍看起来是黑的,但有时候就像月亮一样白,夜里还放光呢。我自打寻找此物,便有好多骗子前来自荐,上了好几回当,你可别是弄错了。”
那人道:“错不错,阁下一看便知。但东西不在我手上,需阁下跟我走一趟。”
奚青尘道:“可以。”他跟着那人几经折转,到了城郊一处荒废已久的僻静院落。此处人迹罕至,墙外树木参天,倒是避暑的去处。奚青尘道:“四下无人,阁下可以将落星石取出来了。”
那人道:“关于此事,正要请教阁下。”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阁下手中的落星石,现在何处?”
奚青尘道:“怪了,明明是我在向你收购,怎么你反来问我。”
那人道:“情势已然逆转,阁下尚且看不清吗?”
他双手一拍,六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从四面聚拢过来。奚青尘连呼吸都似停止,着迷地望着阳光下仿佛熔化的雪亮剑刃。那人道:“我知道阁下收集落星石,已有数年之久,必有所获。阁下如果肯直言相告星石去处,我决不会为难。”
他心跳得很快。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浸透他四肢百骸。他从不为杀人挥剑,但此刻弥漫开来的血腥气味,几乎有种亲切的甜蜜。他看得见剑的来路,猜得出剑的去处,对每一种变化都有应对之策,并尽情挑选最合适的破绽。距他上次可以这样随心所欲地挥剑,已经过了多久?
“冷静,冷静。”奚青尘一再告诫自己。但这临时的馈赠毕竟太过粗糙,他还来不及好好回味就已经结束,抬起头时只看见那人仓皇而去的背影。奚青尘提剑要追,一时间胸中气血翻涌,头昏眼花,不得不停下来调息。突然听见有人在门外懒洋洋道:“暗陀罗,就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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