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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那件老土布的、胸前绣着“沈”字的围裙。他叠围裙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对折,再对折,领口朝外,带子收在里面。就像嘉禾当年教的,就像文渊当年做的,就像他七十一年来的每一个打烊后的夜晚。
他把叠好的围裙双手托着,转向念清。
“念清。沈家第五代主厨。今天起,这方灶台是你的了。”
念清站起来。她三十九岁,在沈家后厨站了二十七年。从十二岁站到小灶前学阳春面开始,到研“记忆肉”,到太空厨房,到深海酵。她的手上也有茧了,她的指节也微微变形了。她伸出手,接过围裙。围裙上还留着爷爷的体温。
“爷爷。”她的声音有些颤,但手没有抖。“我会守住这方灶台。守住这个家。”
和平点了点头。然后他退后一步,把灶前的位置让出来。
念清系上围裙。她走到灶前,站定。左脚略前,右脚略后,重心落在脚掌,腰微微前倾。然后她拿起炒勺。
“爸。”她叫明轩。
明轩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他没有站到主灶的位置——那是念清的。他站在念清右手边,偏后半步。这是他以后的位置。
“今天做什么?”明轩问。
念清看着灶台上那碗和平刚做好的打卤面。卤还热着,香气充满了整个前厅。
“太爷爷的打卤面。”她说,“所有人,一起吃。”
她把那碗面端起来,没有独享。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然后递给旁边的明轩。明轩夹了一口,递给苏菲。苏菲夹了一口,递给维正。维正夹了一口,递给若兰。若兰夹了一口,递给建国。建国夹了一口,递给海生。海生夹了一口,递给老孙。老孙夹了一口,递给老王。老王夹了一口,递给嘉嘉。嘉嘉夹了一口,递给念远。念远夹了一口,递给守井。守井夹了一口,递给念台。念台夹了一口,递给望禾。望禾夹了一口,递给小索菲亚。小索菲亚夹了一口,递给了知味。
知味是最后一个。她接过筷子,碗里只剩最后一筷面了。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太爷爷的面,”她说,“是甜的。”
和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碗面从一个人手里传到下一个人手里。一碗面,那么多人吃。每个人只吃了一口,但每个人都吃到了。味道没有因为分而变少,反而因为分而变多了。他想起祖父在账本里写的那句话:味道这个东西,越分越多,不会越分越少。今天他看见了。不是写在纸上,是生在眼前。
念清放下炒勺,走到长桌前,端起嘉禾位置前的那碗面。那碗知味做的打卤面,已经凉了。她没有加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了的面,筋道不再,卤凝了,但味道还在。卤厚得明白,五花肉是三分肥七分瘦,黄花菜和木耳的比例是对的。酱油是数着心跳倒的,八岁的心跳,快了一点,咸了一点。但咸得正好。
“知味,”念清说,“你太爷爷说,卤咸了。但咸得好。”
知味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八岁的沈知味。
窗外,前门大街上的梧桐树正绿。一百二十七年前嘉禾从廊坊走到北京时,这条路还是土路,两边种的是槐树。后来铺了石板,槐树换成了梧桐。再后来石板下的路基重修了,梧桐也换了几茬。但路还是这条路。从前门大街南段到北段,从菜馆门口到巷子深处,每一寸都被沈家人的脚量过。嘉禾量过,文渊量过,和平量过。明轩量过,念清量过,知味刚开始量。
和平走到门口。他推开门,站在门槛上。七十一年的习惯,每天这个时候,他会站在这里看一会儿街。看看来往的人,看看对面的店铺,看看梧桐树上的叶子。今天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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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廊坊来的方向。从天津来的方向。从纽约、台北、巴黎来的方向。那些方向的尽头,都有一间厨房。厨房里都有一口灶。灶上都有火。火上都有锅。锅里都有沈家的味道。
他转回身,看着满屋子的人。三代、四代、五代、六代。从八十岁的维正到八岁的知味,从纽约来的小索菲亚到从没离开过廊坊的守井。他们的口音不同,衣着不同,做的事也不同。有人站灶,有人种地,有人酵,有人写代码,有人在太空舱里做实验。但此刻,他们都在这里。
和平把双手背在身后。这是祖父嘉禾晚年的习惯动作。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手背过去的时候,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手腕。右手的手腕上有站灶七十一年磨出来的茧。
“都吃好了?”他问。
“吃好了。”所有人回答。声音不齐,但响。
和平点点头。他走到长桌前,端起嘉禾位置前那杯黄酒。酒是沈家自己酿的,方子是嘉禾从廊坊带出来的。他举起杯。
所有人举起杯。杯里有黄酒,有井水,有茶,有汤。不一样,但都举着。
“家和万事兴。”
和平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前厅里,在这一百二十七年灶火不熄的沈家菜馆里,在这张从北京延伸到世界各地的长桌旁,这五个字像灶火一样,稳稳地,亮着。
“家和万事兴!”
所有人的声音汇在一起。窗外,前门大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他们听见了。不是听见声音——菜馆的门关着,窗户关着,隔音很好。他们听见的是别的什么。是那五个字从一百二十七年前传过来,穿过民国,穿过抗战,穿过建国,穿过改革开放,穿过千禧年,穿过人工智能和太空旅行的时代,一直传到今天。然后从今天,接着往下传。
念清站在灶前。她手里握着炒勺,面前是那口一百二十七年的老铁锅。锅底的老油层在火光里泛着幽光。她身后,是明轩,是知味。她左边,是苏菲,是小索菲亚。她右边,是维正,是念台,是望禾。她对面,是和平。八十岁的沈和平,沈家第三代主厨,刚刚把灶交出去。
他没有站在远处。他站在念清对面,隔着那口老铁锅。
念清点火。灶火腾起来。蓝色的火苗从灶眼里跳出来,舔着锅底。锅热了,她倒油。油在锅底铺开,出细微的滋滋声。她拿起切好的葱,放进锅里。滋啦一声,香气升起来。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她把炒勺递给了知味。
“来。站到这里来。”
知味从人群里走出来。她八岁,系着改小的围裙。她走到灶前。灶台的高度刚好到她胸口——和念清十二岁时第一次站灶的高度一样。这方小灶是明轩当年为念清定做的,高度可调。念清把它调到了知味的高度。
知味接过炒勺。她的手还小,握炒勺的姿势还不太标准。念清没有纠正她。只是把手覆在女儿的手上,带着她,翻了一下锅。葱段在锅里翻了个身,香气更浓了。
和平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心跳。他想起七十一年前,父亲文渊也是这样,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翻了第一次锅。锅里的菜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但父亲手心的温度,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温度不是来自皮肤,是来自灶火。在沈家站过灶的人,手心都是热的。不是烧的热,是灶火烤出来的热。这种热会传。从嘉禾的手传到文渊的手,从文渊的手传到和平的手,从和平的手传到明轩的手,从明轩的手传到念清的手。现在,从念清的手传到知味的手。
前厅里,所有人看着这一幕。
老王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八十五岁,这辈子流过很多次泪。老伴走的时候流过,第一次做出不糊的菜时流过,今天又流了。他用袖子擦,擦完又流。老孙递给他一张纸巾。老孙自己的眼睛也是红的。
苏菲靠在灶台边。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放在那口老铁锅的锅沿上,轻轻地。像当年嘉禾的祖母在天津码头扶着嘉禾的胳膊那样。
维正把台北带来的鹅卵石放在桌上。石头被三代人的手摸得光滑如镜。他把石头推向嘉禾照片的方向。
“老太爷,”他说,“嘉梁叔摸了一辈子。我爹摸了一辈子。我摸了一辈子。现在念台也摸过了。这块石头,从天津码头到台北厦门街,从台北厦门街又回到了北京前门。一百多年,它没碎。我们也没散。”
若兰把巴黎带来的可颂掰开。可颂的断面层次分明,像沈家菜谱里的酥皮点心。嘉禾在民国初年跟一个从广州来的点心师傅学的酥皮,后来传给了文渊,文渊传给了和平,和平传给了明轩。若兰的母亲把酥皮的方子带到了巴黎,用在了可颂上。不是照搬,是化用。可颂的黄油换成了猪油,层次从法国的五十四层变成了沈家的六十四层。每一层都是一年。六十四层,六十四年。
“太爷爷,”若兰说,“您的酥皮,在巴黎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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