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108章 家和万事兴(第1页)

oo年的春天来得很慢。

北京的梧桐絮飘了整整半个月,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前门大街上的石板路被絮毛覆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就聚在墙角,团团缕缕,像老人还没说出口的话。和平九月份就满八十了。他依旧每天五点起来开门,但开门的度比从前慢了许多。铜钥匙插进锁孔时,手要停一下,对一对,才能转得动。那把锁还是民国三十七年装上去的,黄铜质地,钥匙转动时会出一声沉实的闷响。这声响他听了七十多年,从学徒听到主厨,从黑听到白头。

门推开,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老木头、陈酱、熏肉、花椒、八角,还有一百二十七年岁月本身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照例,先给祖父和父亲的照片上香。三炷香,举到齐眉,插进香炉。香灰落在炉沿上,他用手抹掉。这个动作做了七十多年,手的纹路和香炉的纹路已经彼此认得了。

后厨里,明轩已经在吊汤。他六十三岁,头白了大半,但站在灶前的姿势和年轻时一模一样——左脚略前,右脚略后,重心落在脚掌,腰微微前倾。这个姿势不是教出来的,是站出来的。在沈家的灶前站四十七年,身体自己会找到最省力、最稳当的角度。高汤在桶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色清亮,像琥珀融成了液体。

“爸。”明轩没有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父亲。

“嗯。”和平系上围裙。围裙是去年新做的,料子是念清从苏州找来的老土布,蓝得黑,像灶火最旺时火焰根部的那种颜色。胸前绣着一个“沈”字,是知味绣的。十岁的孩子,针脚还不太匀,但“沈”字的三点水,她绣出了流动的感觉。和平每天系围裙时都会用手指摸一摸那个字。

父子俩没有再说话。后厨里只有汤桶的咕嘟声、砧板上切葱的细密声响、灶眼上火苗的呼呼声。这些声音在这间厨房里响了一百二十七年。不同的手,不同的刀,不同的锅,但声音的频率是一样的。因为切葱的节奏是一样的——不急不慢,刀尖起落间葱段自然分开。嘉禾这么切,文渊这么切,和平这么切,明轩这么切,念清这么切,知味也这么切。

晨光从后厨的小窗里透进来,照在和平的手上。八十岁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筋像老树的根系浮出地面。指节粗大,是几十年握炒勺握出来的。掌心有厚茧,是揉面揉出来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微微变形,是年轻时切菜切得太猛落下的。这双手做了过十万碗面。嘉禾的打卤面,文渊的阳春面,和平自己的红烧肉,明轩的酿豆腐,念清的“四世同堂”,知味刚学会的蛋炒饭。每一碗都在这双手里走过。

今天是沈家菜馆一百二十七周年。也是和平正式退休的日子。

这件事是三个月前定下来的。不是谁要求的,是和平自己提的。那天他站在灶前做打卤面,面出锅,浇卤,端给客人。客人是周老先生的儿子——周老先生三年前走了,走之前最后一次来店里,吃了一碗和平做的打卤面。他儿子说,父亲走的时候很安详,最后一顿饭念叨的,还是沈家的面。

和平听完,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然后他把明轩、念清叫到前厅。

“我八十了。”他说,“灶前站了七十一年。够了。”

明轩刚要开口,和平抬起手。

“不是站不动。是时候了。你爷爷是六十三岁把灶交给我的。我多站了十七年。不是舍不得,是怕你们没准备好。现在念清三十九了,知味都会做打卤面了。我放心了。”

他把叠好的围裙放在桌子中央。

“六月初八,店庆那天。我正式退。”

念清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进后厨,站到自己那口小灶前。灶火亮着,铁锅烧热了,油在锅底铺开。她拿起炒勺。然后她哭了。不是出声的哭。眼泪掉在灶台上,被锅沿的热气一蒸,干了。

此刻,六月初八的晨光里,和平最后一次以主厨的身份站在灶前。他今天要做一碗面。不是给客人,是给家人。

面粉是昨晚就和好的,醒了整整一夜。他手掌根压下去的时候,面团出轻微的叹息声。揉面七十一年,他和面团之间已经不需要眼睛了。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折叠,什么时候该按压,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让面团歇一歇。面团在他手里变化着形状和温度,从粗糙到光滑,从冷到暖。

面醒着的时候,他开始做卤。

五花肉是念清用“记忆肉”工艺培育的廊坊黑猪,三分肥七分瘦。他切肉的时候,刀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慢。不是手慢了,是每一刀都多停了一下。刀刃落在肉上,停一停,然后切断。像一个人说完一句话,总要留一个句号的空隙。

黄花菜和木耳是建国从廊坊老宅院子里收的。老品种,产量低,但味道对。嘉禾在菜谱里写“黄花菜温水透,去蒂”。和平七十一年来,每一次黄花菜都会想起这行字。不是刻意去想,是手自己会想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酱油是沈家自己酿的。缸在廊坊老宅后院埋着,一年只出一批。嘉嘉用深海酵技术改良了菌种,但缸还是老缸,泥封还是老法子。和平倒酱油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多倒了一点点。一点点。大概是祖父嘉禾当年多加的那一勺糖的量。文渊多加过,和平多加过,明轩多加过,念清多加过。知味第一次独立做打卤面时,也在倒酱油的时候停了一下,多加了一点点。没有人教过她这个。是手自己记住的。

卤在锅里咕嘟着。和平开始擀面。擀面杖是嘉禾传下来的。枣木的,中间粗两头细,被手掌磨了一百多年,表面包了一层暗红色的浆。和平的手握上去,杖在掌心里转了一下,找到那个磨了一百多年的位置。他擀面的方式和祖父一样——从中间往两边推,推出去,收回来,转动面皮,再推。面皮在擀面杖下越来越薄,越来越圆,像一个慢慢展开的月亮。

面切好了。水烧开了。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灶台上。

和平把面条抖散,下进沸水里。面条在沸水中翻滚,他用长筷轻轻拨了一下。这个动作,嘉禾做过,文渊做过,和平做过七十一年的每一个早晨。面浮起来了。他捞出面,装进碗里。浇上卤。卤汁浇在面上的那一刻,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和平的眼睛。不是因为热气,是因为他看见了。

灶台对面,祖父嘉禾站在那里。穿着洗得白的中山装,手搭在灶沿上,和那张老照片里的姿势一模一样。文渊站在嘉禾旁边,系着围裙,手里握着炒勺。他们看着和平手里的碗,然后嘉禾点了点头。就像一百多年前在廊坊老宅的厨房里,嘉禾第一次把灶交给文渊时那样。就像七十一年前在这间后厨里,文渊把灶交给和平时那样。

热气散了。灶台对面空空的。只有墙上那两张老照片,安静地注视着。

和平把碗端起来,走出后厨。

前厅里,人已经到了。

不是陆续到的。是所有人,从世界各地,在昨天、前天、大前天,全部回到了北京。纽约的苏菲。她六十二岁了,头剪短了,染了霜,但系围裙的方式还是沈家的方式——对折,再对折,领口朝外,带子收在里面。她带来了diego。diego五十岁了,在纽约分店站灶二十多年,做的打卤面已经通过了念清的“记忆认证”——味道和嘉禾菜谱描述的风味特征吻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他还带来了他的女儿小索菲亚,十八岁,是纽约分店最年轻的学徒。

台北的沈维正。他八十三岁了,是沈家最年长的一位。腿脚不太好了,是孙子沈念台搀着走进来的。念台三十五岁,在台北厦门街接手了维正的店。他带来的是一罐酸辣汤,方子还是嘉禾传给嘉梁、嘉梁带到台北的。

巴黎的林若兰。她五十六岁,头盘成法式髻,但耳环是沈家祖传的银圈子。她女儿林望禾二十六岁,中法混血,在巴黎第七区接手了母亲的茶室。她们带来的是一盒可颂和一罐正山小种。可颂是望禾烤的,正山小种是若兰自己熏制的,用的是嘉禾教的方法——松木,文火,慢慢熏。

廊坊的沈建国。他七十四岁,背微微驼了,但眼睛还亮。他带着儿子沈守井——这名字是建国起的,守井,守着廊坊老宅那口井。守井三十出头,在廊坊管着老宅和周边的试验田,种嘉禾时代的黄豆和红薯。他们带来了一坛老井的水和一把新收的黄豆。

天津的海生。他五十八岁,在天津分号站灶三十年,是刘师傅的关门弟子。刘师傅十年前走了,走之前把天津分号交给了海生。海生带来了贴饼子和杂烩汤。贴饼子是用廊坊老井水和的面,杂烩汤里放的是细胞培养的廊坊黑猪肉。

老孙和老王。老孙七十八,老伴五年前走了。他现在一个人住,但每天三顿饭一顿不落。社区厨艺班的第一批学员里,他是坚持最久的。他带来的是一碗红烧肉,用念清教的方子做的,肉是菜市场买的普通五花肉,但做法是沈家的——煸肉不加油,炒糖色看泡沫,收汁听声音。老王八十五了,是厨艺班年龄最大的学员。他带来的是一碗打卤面。面是自己擀的,卤是自己调的。酱油倒的时候心里数了三下。数得慢。

嘉嘉、念远,还有念远的妻子和五岁的儿子。沈家第五代、第六代,坐满了前厅。

八仙桌拼成的长桌上,摆满了每个人带来的东西。纽约的记忆套餐小册子,台北的鹅卵石,巴黎的可颂,廊坊的井水,天津的贴饼子,老孙的红烧肉,老王的打卤面。这些从世界各地、从不同年代汇聚到这张桌子上的食物和物件,气味混在一起。不是混杂,是融合。就像一百多年前嘉禾在廊坊支摊子时,锅里同时煮着贴饼子和杂烩汤,气味从厨房飘出去,路过的人闻见了,就知道这里有饭。

和平端着那碗面,走到长桌的最前端。那里空着一个位置。位置前面摆着一只碗,一双筷子,一碟姜片。碗是嘉禾用过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民国二十六年摔的,用铜锔子钉着。筷子是文渊用过的。竹筷,筷头被咬出了浅浅的牙印——文渊思考时有咬筷子的习惯。姜片是念清切的。廊坊老姜,切成极薄的片,几乎透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和平把那碗面放在嘉禾的位置前面。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碗沿的铜锔子。

他站直,看着长桌上的每一个人。苏菲,维正,若兰,建国,海生,明轩,念清,知味。老孙,老王。嘉嘉,念远。守井,念台,望禾。小索菲亚。还有那些更年轻的面孔,有些叫得上名字,有些还不太熟。但都坐在这张长桌旁。从纽约、台北、巴黎、廊坊、天津,从地球的各个角落,回到前门大街这间菜馆。

和平开口了。

“今天是沈家菜馆一百二十七周年。也是我最后一天站灶。”他的声音不大,但前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七十一年前,我爹把灶交给我。他说,手艺传下去容易,把家传下去难。我用了七十一年,才完全听懂这句话。”

他停了一下。

“手艺是手上的。家是心里的。手上的东西,教得会。心里的东西,教不会。只能传。怎么传?不是用嘴说,是用日子传。每一天,站到灶前,点火,揉面,切菜,炒菜。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孩子看着大人,大人看着老人。看着看着,心里的东西就长出来了。”

他看着知味。

“知味,太爷爷今天教你最后一件事。不是怎么做菜。是怎么把灶交出去。”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季栀微扎西多吉

季栀微扎西多吉

季栀微最后一次在佛前许了愿,压下心里的不舍,拜了三拜。走出大殿,季栀微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援藏医疗队的同事发来的消息。...

正气寻妇录

正气寻妇录

一个从小就父亲失踪的少年,踏上寻父江湖路。想不到父亲没有找到却找来一堆一堆妇人。这些女人原来还只是些少女,不成想到,他的到来使她们少女不再。可少年自小便深悟孝之一道,寻父乃是其平生最大之志。父亲不在已有近十年了该如何为父尽孝呢?看着十八位国色天香的妈妈们一脸幽怨,徐正气沉默了!在孝字上他该如何取舍呢?本书似武侠又似架空历史,更又实带虚中,虚在书中,其实不过是纯正的yy之作罢了,不敢托大,纯为读者们闲时消磨时光之用。...

秦桑宋末

秦桑宋末

结局番外流产时,宋总在陪他的白月光秦桑宋末全文免费完结无删减是作者凤小安又一力作,嗡嗡。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林杨打来的。我就像是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连忙接起了他的电话。桑桑,我在你家楼下,你在家吗?我买了宵夜林杨。我的声音里有了哭腔,除了喊他的名字,别的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听到我哭,林杨不敢犹豫,挂断电话就冲了上来。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扑进他的怀中,没忍住,再次崩溃大哭。怎么了?桑桑?林杨将我搂紧,不断的摸着我的头发,温柔的安抚我,没事的,我在桑桑,我一直都在。我瞥了一眼楼梯间,那里空荡荡的,宋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我收回视线,紧闭双眼,搂住林杨。我们在一起吧。什么?林杨不敢相信的拉开我,他盯着我,难以置信的问你说什么桑桑?你再说一遍。我说,我们在一起吧,林杨。我看着...

燕谭枝+番外

燕谭枝+番外

燕谭枝作者溪月眠文案谢谭幽十三岁那年,外祖一家葬身火海,同一年,生母抑郁而终,而她被送往庄子。三年后才被接回。本想着安稳过一生,却遇狠毒继母,在府中过得如履薄冰,后又意外得知亲人真正死因。为报仇,她不得不壮胆引诱那京中最大权臣。燕恒其人,凉薄,又残忍狠厉。谢谭幽也怕,可她还是想赌一赌,只有保住命才能替亲人报仇。是大专题推荐在线阅读txt下载加入书架...

谢谢你,让我相信爱情!

谢谢你,让我相信爱情!

讲女主因为父母离婚,从此不再相信爱情,亲姑姑为了让她谈恋爱,和朋友设计她去参加恋恋综,从而展开了和男主的恋爱...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