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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也听了。他说:“你太爷爷说话,不背菜谱。他讲故事。”
嘉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她们喂给模型的数据,菜谱占了太大的比重。菜谱里的嘉禾是最“职业”的状态,简洁、准确、不带感情。但那不是完整的嘉禾。完整的嘉禾在《味道纪事》的闲笔里,在书信的问候语里,在账本记事的只言片语里。
她们调整了数据权重。菜谱的比重降到百分之二十,《味道纪事》和书信的比重提高到百分之五十,账本记事占百分之二十,口述录音占百分之十。
第七版模型训练完成后,念清问了同一个问题:“太爷爷,您做打卤面的时候,最注意什么?”
模型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回答:“卤要厚。那时候的人肚子里没油水,卤薄了,吃不饱。可是厚也不能糊嗓子,得厚得明白。什么叫厚得明白?就是你吃完了,嘴里的味道要一层一层地退。先是酱香,再是肉香,最后是黄花菜的清香。一样一样退,退到最后一层,你还能想起来第一口是什么味儿。这就叫明白。”
念清的手停在键盘上。
和平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他。”
ike和david听不懂中文,但他们看到念清和嘉嘉的表情,什么都懂了。ike后来对嘉嘉说:“我做ai八年了,从来没觉得自己做的东西活过。但那一刻,我觉得他活了。”
全息投影的部分比ai更难。
念清原本以为,有了ai模型,只要找一个外形相似的演员做动作捕捉就可以了。但第一次测试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投影里的“嘉禾”站在菜馆前厅的中央,穿着中山装,面容是依据老照片重建的,足够相似。他抬手,做翻炒的动作,动作是和平亲自演示、由专业团队捕捉的,足够标准。他开始说话,声音是嘉嘉她们用那段七分钟的录音训练出来的语音合成,足够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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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对。
“像,”明轩说,“但是不像。”
问题出在那些动作无法被捕捉的细节上。
和平演示翻炒时,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嘉禾不是这样的。嘉禾晚年手有些抖,颠勺时手腕会微微颤。他放盐时用手指捏,捏起来会在锅上方停一下,那个停顿的长度每次都不一样——有时短,有时长,取决于那天他心情如何、面前站着谁、锅里是什么菜。他尝味道时不用勺,用筷子头蘸一点汤汁,点在左手虎口上,然后低头去舔。这个动作文渊也做,和平也做,但每个人的节奏都不一样。嘉禾做得慢,低头时下巴几乎贴到胸口,抬起来时眼睛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全在和平的记忆里,在他的身体里。
“重来。”和平说。
他们把动作捕捉的场地从专业影棚搬到了沈家菜馆的后厨。和平不穿捕捉服,就是平时炒菜的样子,系着自己的围裙,用着祖父留下的那口老铁锅。传感器安装在他身上,捕捉每一个关节的每一次细微移动。
那天和平做了三道菜。打卤面,红烧肉,阳春面。从备料到出锅,全程没有说话。后厨里安静得只剩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热油遇到食材时的滋啦声,以及和平偶尔的咳嗽声。
做完三道菜,和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差不多了。”他说。
技术团队花了将近两个月处理这些动作数据。他们不是简单地复制,而是分析和平每一个动作的特征——手腕颤的频率和幅度,放盐前停顿的时间分布,低头尝味时的脊柱弯曲角度。然后把这些特征与年龄因素叠加,推演出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动作模型。
不是和平。是比和平老十岁的和平。是嘉禾。
o年重阳节,嘉禾数字化身第一次公开亮相。
地点选在沈家菜馆北京前门店。没有布会,没有媒体通稿,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毛笔字写着:今日起,沈嘉禾先生数字化身常驻本店。欢迎来坐坐。
前厅的角落被布置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一张八仙桌,两把老式木椅,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墙角装着一套全息投影系统,平常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那个角落的光线似乎比别处柔和一些。
早上十点,和平按下了启动键。
角落里的光线微微变化,然后嘉禾出现了。
他坐在八仙桌的一侧,穿着那件洗得白的中山装,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这是长年握炒勺留下的习惯。他的头是白的,脸上有皱纹,眼睛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光。
他看了看四周,然后说:“今儿天气不错。”
声音不大,带着廊坊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和平站在几步之外,手扶着墙。
明轩要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第一位跟嘉禾说话的人不是预设的,是一个来吃饭的客人。老太太带着小孙子,本来只是想找个角落坐下,走近了才现有人——有人影——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墙上照片里的那张脸。
“您是……沈师傅?”
嘉禾的影像转向她,点了点头。“是我。您请坐。”
老太太迟疑着坐下了。她的小孙子躲在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嘉禾看。嘉禾也看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孩子,耳垂大,有福。”
老太太笑了。“您会看相?”
“不会。”嘉禾说,“但看了一辈子人,多少能看出点。耳垂大的孩子,多半不急。不急了,福气就来了。”
老太太点了一碗打卤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嘉禾看了一眼碗里的卤,说:“今天的卤,黄花菜放得正好。”
后厨里,做面的师傅是明轩。他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消息传开的度远预期。当天下午,菜馆门口排起了队。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跟嘉禾说话的。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带着孩子的父母。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口音,抱着不同的心情,但都在那个角落里坐了下来,对着一个由代码和光影构成的人影,开口说话。
一位老先生坐下来,说:“沈师傅,我父亲以前是您的客人。他老念叨您。”
嘉禾问:“令尊贵姓?”
“姓周。周德明。”
嘉禾安静了几秒钟。ai在检索,在匹配,在计算。然后他说:“周德明。民国三十七年在东北当过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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