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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和平说,“用了四代人了。”
皮埃尔小心翼翼地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刀刃——锋利得能刮下汗毛。他把刀还给和平,摇了摇头。
“沈先生,我做了三十年饭,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刀。这不是刀,这是……这是武器。”
和平笑了。“也是武器。对付食材的武器。”
五
七月十五日,婚礼当天。
上午十点,和平、明轩、小李、阿豪,四个人挤进了皮埃尔家的厨房。厨房不大,但五脏俱全——一个六头的煤气灶、一个大烤箱、两个水槽、一个巨大的冰箱。和平带来的调料摆满了半个操作台——酱油、醋、料酒、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芝麻油、猪油……还有那罐老汤膏。
和平第一件事就是熬汤。他把老汤膏倒进一个大锅里,加了三升水,放在灶台上,小火慢炖。汤膏在热水中慢慢地化开,厨房里弥漫起一股熟悉的、醇厚的、温暖的气息——那是沈家菜馆后厨的味道,是廊坊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玛丽走进厨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大了。
“这是什么味道?”她用法语问,“太香了!我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明轩笑着说:“这是沈家的老汤。熬了六十多年了。”
“六十多年?”玛丽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这锅汤,比我年纪还大?”
“对。比您大。”
玛丽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老汤,眼神里多了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用法语说了一句——“这就是历史。液体的历史。”
和平开始备菜。
葱烧海参——海参是苏菲提前在巴黎的亚洲市买到的,品质一般,但在巴黎能买到已经很不容易了。和平用冷水把海参了三天,每天换两次水,到软硬适中。葱用的是法国本地的红葱头,比章丘大葱小很多,但香味更浓。他用猪油把红葱头煸到金黄,边缘微微焦脆,然后加入海参、老汤、酱油、糖、料酒,小火煨二十分钟。
九转大肠——大肠是巴黎一家德国肉店买的,处理得很干净,但还需要再加工。阿豪负责这道菜,他是做粤菜出身的,对内脏的处理很有心得。他用盐和面粉反复搓洗了大肠三遍,然后用料酒、姜片、葱段焯水去腥,再用老汤卤制一个小时,最后用糖色上色,收汁浓稠。
文思豆腐——小李负责这道菜。他在沈家菜馆练了两年的刀工,已经能在一分钟内把一块豆腐切成五千根细丝了。但在巴黎的厨房里,他没有沈家的豆腐——法国的豆腐太嫩了,一切就碎。他试了三次,都失败了。第四次,他把豆腐放在冰箱里冷冻了半个小时,让豆腐稍微硬一点,然后再切。成功了。豆腐丝虽然比在国内的时候粗了一点,但在水里散开的时候,依然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香槟佐酸梅汤——这是苏菲的创意。她说,法国人喝香槟,中国人喝酸梅汤。婚宴上,两种都要有。让-吕克的家人喝香槟,沈家的人喝酸梅汤。而且,苏菲建议把酸梅汤和香槟混合在一起,做成一款“中法特调”——三分之一酸梅汤,三分之二香槟,加一片薄荷叶。她试过一次,味道出奇地好——酸梅汤的酸甜和香槟的果香融合在一起,清爽、解腻、开胃。
拿破仑酥配驴打滚——这是婚宴的甜品,也是苏菲亲手做的。拿破仑酥是法式经典——三层酥皮,两层奶油,表面撒上糖粉和坚果碎。驴打滚是中式传统——糯米粉做的皮,红豆沙馅,外面裹上黄豆粉。苏菲把两种甜品放在同一个盘子里,一边是拿破仑酥,一边是驴打滚,中间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心形。她说:“这是我的两个家——法国和中国。它们在一个盘子里,很配。”
六
下午三点,婚礼在圣奥诺雷教堂举行。
和平、明轩、小李、阿豪都没有去——他们还在厨房里忙碌。婚宴的菜要做三十个人的份量,八道菜,一道汤,两道主食,两道甜品。时间紧,任务重,四个人在厨房里像打仗一样,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烟弥漫,汗水湿透了衣服。
但他们的配合很默契——和平掌勺,阿豪负责肉类,小李负责刀工和摆盘,明轩负责调味和统筹。四个人在沈家菜馆磨合了两年多,已经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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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婚礼结束。客人们从教堂回来,走进公寓,被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迎头撞上。
三十多个法国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同时出了“ohaa”的惊叹。
皮埃尔站在客厅中央,端着香槟杯,大声说:“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中国!今晚的婚宴,由来自中国廊坊的沈家菜馆主厨——沈和平先生和他的团队——为我们呈现。请大家入座,准备好你们的味蕾。这是一次美食之旅,从巴黎到北京,从塞纳河到黄河。”
客人们鼓掌,入座,兴奋地交头接耳。
第一道菜上来了——香槟佐酸梅汤。
每个人面前有两个杯子——一个细长的香槟杯,里面是三分之一酸梅汤、三分之二香槟、加一片薄荷叶的“中法特调”;一个传统的中式小瓷杯,里面是纯的酸梅汤,冰镇的,加了桂花。
让-吕克的表哥马克是个美食博主,在stagra上有二十万粉丝。他先尝了一口“中法特调”,眼睛亮了。
“我的天,”他用法语说,“这个搭配太神奇了。酸梅汤的酸甜和香槟的果香……它们不是在打架,是在跳舞。谁明的?”
苏菲坐在他旁边,笑着说:“我明的。我姥爷说,香槟和酸梅汤,一个是法国的骄傲,一个是中国的日常。把它们放在一起,就像我和让-吕克。”
马克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特写,了一条stagra——“中法特调:香槟遇见酸梅汤。这是我喝过的最浪漫的饮料。中法婚宴沈家菜馆”
第一道热菜是拿破仑酥配驴打滚——按顺序应该是甜品最后上,但苏菲坚持把这道菜放在最前面。“这是开胃甜品,”她说,“让法国人先尝尝中国的甜,再尝中国的咸。”
拿破仑酥做得很漂亮——三层酥皮金黄酥脆,两层奶油细腻柔滑,表面撒了开心果碎和玫瑰花瓣。驴打滚做得很地道——糯米皮软糯q弹,红豆沙甜而不腻,黄豆粉香浓扑鼻。
客人们各尝了一口。
有人先吃拿破仑酥,有人先吃驴打滚,有人两种混着吃。厨房里,明轩透过门缝偷偷地看着客人们的表情——惊讶的、好奇的、享受的、陶醉的——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玛丽吃了半块驴打滚,闭上眼睛,慢慢地嚼着。
“这个……”她睁开眼睛,用法语说,“这个让我想起我奶奶做的克拉芙缇。不是味道一样,是感觉一样。是一种……被爱着的感觉。”
明轩在厨房里听到了这句话,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第二道菜是文思豆腐。
小李把豆腐丝放入高汤中,轻轻搅动,豆腐丝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根丝都细如丝,在琥珀色的高汤中轻轻飘荡,半透明,柔软,仿佛一碰就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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