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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沈嘉禾,笑了。
“嘉禾!别愣着了,快过来帮忙端菜!”
沈嘉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叫一声“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静婉的脸。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静婉的脸——她是一个虚拟的影像,看得见,摸不着。
沈嘉禾的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
“妈……”他终于出了声音,沙哑的、含混的、七十九岁老人的声音,从九岁男孩的身体里出来,像是一个穿越时空的呼唤。
“妈,您尝尝这个,我新学的……”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vr头盔的边缘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蓝色棉袄上——真实的棉袄,不是虚拟的。明轩给他买的,深蓝色的,很厚实。
静婉当然没有听到。她继续忙碌着,把菜端到桌子上,转过身,又回厨房了。
沈嘉禾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的位置。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老人——七十二岁的沈德昌,头全白了,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口磨得白,袖口有三处补丁。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杯子是白瓷的,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沈德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滋溜一声,然后眯起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好酒。”他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廊坊的老白干,还是那个味儿。”
沈嘉禾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太爷爷。他的太爷爷。那个推着独轮车从山东来到廊坊的乞丐,那个在雪地里支起第一口锅的汉子,那个用一把炒勺挡住乱兵刀砍的男人。
他坐在对面,活生生的,喝着酒,眯着眼,笑着。
沈嘉禾的左边坐着一个女人——六十八岁的王秀英,山东人,头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围了一条黑色的围裙,正在给沈德昌夹菜。
“老头子,别光喝酒,吃点菜。”她的山东口音很重,“海参,你最爱吃的。”
沈德昌笑了。“好好好,吃吃吃。”
他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嘉禾的右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沈瑞林,他的父亲。沈瑞林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很干净。他的脸型和沈嘉禾一模一样——方脸,阔嘴,高颧骨。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厨房的方向,嘴角带着笑意。
他在看静婉。
沈嘉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爸。他的父亲。那个在公私合营时从老板变成职工的男人,那个在灶台前站了一辈子的厨子,那个把炒勺传给他时说“抖什么?又不是上战场”的父亲。
他坐在旁边,活生生的,看着自己的妻子,笑着。
沈嘉禾想伸手去握他的手,但他的手穿过了沈瑞林的手。
摸不到。
他的眼泪滴在桌面上——虚拟的桌面,真实的眼泪。
厨房里,静婉又端出了一道菜——桂花糯米藕。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嘉禾,怎么不吃?来,吃一块藕。”
她夹了一块藕,放在他的碗里。
沈嘉禾低头看着碗里的藕——虚拟的藕,但看起来那么真实,连桂花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小撮,撒在藕片上,金黄色的。
他拿起筷子——真实的手,握着虚拟的筷子——夹起那块藕,放进嘴里。
当然没有味道。vr头盔不能模拟味觉。
但他嚼了嚼空气,咽了下去。
“妈,好吃。”他说,声音哽咽着。
静婉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吃就多吃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嘉禾的整个世界都模糊了。泪水充满了vr头盔的内部,模糊了所有的画面。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光。
那是灯笼的光。是灶火的光。是一九五六年大年三十的晚上,廊坊沈家后院里的光。
他摘下头盔。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头盔差点掉在地上。和平一把接住了。
“爸?爸!您怎么了?”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满脸都是泪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他看着和平,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和平的脸上找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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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看到了……你奶奶……你太爷爷……你爷爷……都在……都在那坐着……吃着饭……说着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
“你奶奶……给我夹了一块藕……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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