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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很慢地嚼。像是在嚼一块石头,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嚼碎。
然后,他停了。
嘴里的动作停了,眼睛的转动停了,连呼吸都好像停了一秒。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清醒的亮,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远的亮,像是深冬的井水里反射出的一丝阳光。
“炸糕……”他说,声音含混不清,但“炸糕”两个字说得很清楚,“我爷爷……做的……花生油……”
和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对,爸,您爷爷做的。沈德昌,您的太爷爷。”
沈嘉禾又咬了一口炸糕,嚼着嚼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烫……”他说,“他总说……趁热吃……”
那天下午,沈嘉禾把整个炸糕都吃完了。吃完之后,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和平蹲在旁边,看着父亲的侧脸。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沈嘉禾的脸上、身上、膝盖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地抖着,但比刚才好多了——刚才是在抖,现在是在轻轻地敲着膝盖,像是在打拍子。
和平注意到,沈嘉禾敲的节奏,是炸糕出锅时叫卖的声音——
“炸——糕——喽——”
三个字,三个拍子,一长两短。
那是沈德昌当年的叫卖声,在廊坊南门外飘了几十年,飘进了无数廊坊人的耳朵里,也飘进了沈嘉禾的梦里。
和平轻轻地握住父亲的手。
沈嘉禾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是炒菜时溅上的油点儿。但他的手在轻轻地回应着和平的握力——不是很强,但确实在回应。
“爸,”和平轻声说,“明天给您做葱烧海参。”
沈嘉禾没有回答。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
第二天,葱烧海参。
和平用的是沈瑞林传下来的做法——章丘大葱,只取中间最嫩的两寸;海参用冷水,不能用热水;老汤炖了七十二小时,琥珀色的,清亮见底。
他把海参端到沈嘉禾面前。沈嘉禾看着盘子里的海参,表情有些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海参……”他说,“这个……我做过……”
“对,爸,您做过。爷爷教您的。”
沈嘉禾拿起筷子——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筷子在手里晃来晃去,夹了好几次都夹不起来。和平想帮他,他摆了摆手,不让。
他试了四次,第五次终于夹起了一块海参,颤巍巍地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停了。
然后他又嚼了几下,又停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瑞林……”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爸……沈瑞林……他站在旁边看……我手抖……他说……”
他停下来,努力地回忆,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
“他说什么,爸?”和平轻声问。
沈嘉禾沉默了很久。
“他说……‘抖什么?又不是上战场’……”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和平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父子俩坐在后院的槐树下,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蹲在旁边,面对面地流着眼泪,谁都没有去擦。
后厨里,老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锅老汤,是沈瑞林六十年前开始熬的,沈嘉禾守了四十年,和平现在接着守。六十年,一锅汤,三代人。
汤没有断过火,记忆也没有。
五
“记忆菜谱”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那天和平做的是“桂花糯米藕”——不是沈家菜馆的招牌菜,而是一道普通的家常甜品。莲藕塞了糯米,用冰糖和桂花慢火炖了三个小时,藕是粉的,糯米是糯的,汤汁是甜的,桂花的香气渗进了藕的每一个孔洞里。
沈嘉禾吃了一块藕,嚼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开始颤抖。他的手猛地抓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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