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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廊坊炊烟
民国元年,春深。
骡车吱吱呀呀地驶离北京城时,静婉回头望了一眼。城墙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天际。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随母亲去西郊上坟,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雾气。那时她还是醇亲王府的格格,坐在宽敞的马车里,脚下铺着厚厚的波斯毯。而现在,她坐在一辆破旧的骡车上,身下垫着干草,身旁是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身换洗衣裳,母亲留下的一件旧夹袄,还有那半只玉镯。
“冷吗?”沈德昌问。他坐在车辕上赶车,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静婉摇摇头,把夹袄又裹紧了些。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凉,风从车篷的缝隙钻进来,带着田野的土腥味。她深吸一口气,这味道陌生又新鲜,和北京城里的煤烟味、人烟气都不一样。
“还得走两个时辰。”沈德昌说,“要是累了就说,咱们歇歇。”
“不累。”静婉说。其实她腰已经坐酸了,长这么大,她没坐过这么久的车,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但她说不出“累”字,怕显得娇气。
骡车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不平,颠簸得厉害。静婉看着路两旁的景象一点点变化:先是城郊的菜地,一畦畦绿油油的;然后是散落的村庄,土坯房低矮,墙头探出杏花;再往后,天地忽然开阔起来,大片大片的麦田延伸到天边,麦苗刚返青,风一过,漾起层层绿浪。
她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王府的花园再大,也是方方正正的,有假山,有池塘,有雕栏玉砌。而眼前的田野无边无际,粗糙,原始,却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就是廊坊地界了。”沈德昌指着远处一片树林,“过了那片杨树林,再走七八里,就到沈家庄。”
静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树林那边,炊烟袅袅升起,在清晨的天空中画出淡淡的痕迹。一户,两户,三户……那些炊烟散落在田野间,像大地在呼吸。
“咱们家……”她顿了顿,改口,“老宅也有炊烟吗?”
“有。”沈德昌笑了,皱纹在眼角堆起来,“每天早晨,我娘活着的时候,总是第一个起来生火。她说,炊烟是家的魂,烟起来了,家就活了。”
静婉想象着那个画面:晨光中,老宅的烟囱冒出青烟,慢慢升腾,散入天空。那是她将要生活的地方。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骡车拐下官道,驶上一条土路。路更窄了,两边是深深的辙沟,显然常走大车。路旁开始出现农田,有农人在弯腰干活,听见车声直起身来看。他们的目光落在静婉身上,好奇,探究,还有些别的什么。
“沈大叔回来啦!”一个半大孩子从田埂上跑过来,光着脚,裤腿挽到膝盖。
“哎,回来啦。”沈德昌应着,从怀里摸出两块糖,“狗剩,给你弟弟带一块去。”
孩子接过糖,眼睛却盯着静婉:“沈大叔,这是谁啊?”
“这是你沈大娘。”沈德昌说得很自然。
孩子睁大眼睛,看看静婉,又看看沈德昌,忽然扭头跑了,边跑边喊:“沈大叔带新媳妇回来啦!”
静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沈大娘……这个称呼陌生得让她心慌。
“乡下孩子,没规矩。”沈德昌说,声音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骡车继续往前走。消息显然传得比车快,等他们驶进沈家庄时,路边已经站了不少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伸着脖子看。静婉能听见他们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真是沈德昌回来了?”
“还带了个女的……”
“看着可真年轻,城里人吧?”
“不是说在宫里当过御厨吗?怎么娶这么个……”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静婉能猜到。她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旗人家的格格,什么时候都不能失了体面。可随即她又苦笑,还有什么体面?她现在只是个跟着老厨子回乡下老家的女人。
骡车在一个胡同口停下。胡同很窄,车进不去。沈德昌跳下车,伸手来扶静婉。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很稳。静婉扶着他的手下了车,脚踩在土地上,软软的,有些不真实。
“就这儿。”沈德昌指着胡同里一个院门。
静婉看过去。那是座很普通的北方农家院,土坯墙,灰瓦顶,木门上的黑漆已经斑驳。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字迹模糊不清。唯一特别的是门前有两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桠伸向天空,已经了新芽。
沈德昌推开院门,吱呀一声。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扫得干干净净。正面四间北房,青砖砌的墙基,土坯垒的墙身。东边两间厢房,西边是灶屋和柴棚。院子中央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成,磨得光滑。井旁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切都和沈德昌说的一样: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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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的站在这里,静婉还是觉得陌生。这里太小了,太简陋了,和她生活了十六年的醇亲王府天差地别。王府有九进院落,有假山池塘,有回廊画栋。而这里,一眼就能望到头。
“进来吧。”沈德昌提起包袱,推开正房的屋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静婉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年画,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已经黄。左边是灶台——北方的农家,灶台往往就在屋里。右边一道门帘,里面是卧房。
沈德昌放下包袱,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还好,走前封了火,还有点热乎气。”他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水,“你先坐,我烧点水,泡茶。”
“我来吧。”静婉说。
沈德昌顿了顿,把水瓢递给她:“也好。”
静婉接过水瓢,手有些抖。她走到水缸边,弯腰舀水。水很清,能照见自己的脸。苍白,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她移开视线,把水倒进锅里,然后走到灶前。
灶台和她学艺时德昌小馆的不一样。那是砖砌的,这个是土坯的;那是烧煤的,这个……她看了看灶旁的柴堆,是烧柴的。
“柴在院里。”沈德昌说,“我去抱。”
“不用,我自己来。”静婉走到院里,从柴堆上抱了一捆玉米秸。柴有些扎手,她小心地抱着,回到灶前。该怎么生火?她回忆着在德昌小馆看到的——沈德昌总是先点着引柴,再添硬柴。
她从灶台旁找到火镰火石——王府早用洋火了,这东西她只在古画里见过。试着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却点不着引柴。
手忙脚乱了半天,引柴终于冒烟了。她赶紧把玉米秸塞进去,可塞得太急,火“噗”地一下,灭了,只留下呛人的烟。
“要先留空,让烟出去。”沈德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动手,只是站在那儿看,“再来。”
静婉咬咬嘴唇,重新来。这次她小心些,先点着一小把引柴,等火旺了,再一根根添玉米秸。火苗终于窜起来,红红的,暖暖的,映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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