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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北人冒充淮宁籍贯便已经够傻了,那冒籍者绝不可能冒充王元浩这样大人物的外孙。
老先生彻底相信了,但他却冷哼了一声,回到队伍中时先睨了一眼孙九思,嘲道:“我是因朝廷的律令,不得不为有应试资格的学子作保,可你呢?你是读圣贤书之人,如何能不知商贾最贱的道理?为王元浩的外孙作保……”
孙九思眉头紧锁:“您这话什么意思?他外祖是商贾和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是随着母亲姓王?明明是官员之子,为他作保有什么问题?”
这就是蒋先生把说出外祖身份作为最后之法的原因,士农工商,读书人和这个字沾上一点就像一张被点了墨点的白纸似的,在“身家清白”的读书人眼中已经有了瑕疵,因而能瞒则瞒,越少人知道越好。
终于写完了这一张结保书递给差役,又交了卷价钱,老先生一甩袖子走了,剩下的六人也互相打个招呼散去。
孙九思先生和段之缙比肩而行,有些不忍地
安慰道:“你也见过不少的读书人了,很该知道这里边的风气,总是鄙薄商贾,尤其是商贾出身的士子。只是风言风语虽缠人,可毕竟伤不了你分毫。再说了,嫁娶嫁娶,你母亲嫁给你的父亲,她就不再是商女,应该从夫,是官夫人,是那老秀才浅薄了。”
段之缙弯腰,在府衙门口向孙九思先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竟出乎意料地扬起了一个笑脸,脸上无一丝一毫心烦意乱或是怨天尤人,他用他澄澈的眼睛望着孙九思。
“多谢先生宽慰我,不过学生并不在乎这些话。我母亲虽为商女,可抚我育我之德惠不啻于任何慈母,我外祖虽为商户,爱我怜我之心也不亚于任何外祖,学生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孙九思倍感欣慰,拍拍他的肩膀连说三声“好”,“小小年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难得难得。有如此心性,我想你定有一番作为。”
孙先生先行一步,段之缙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只觉他过誉了,其实自己没生气的原因很简单,他根本不认为商贾下贱。相反,因为商贾有登峰造极的逐利性,往往能想出旁人想不出的主意,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情,即便是豁出去性命,也要干成。
府衙门口,郑崑瑛看见段之缙走出大堂,三步作两步迎上来,疑惑道:“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出来,我在堂中远远地看见了你们,你们应该算较早分到廪生了吧?”
段之缙浑然不在意地将方才发生之事告诉郑崑瑛,便见他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岂有此理!哪有从母亲那方论是否为商人之子的?再说了,即便真是商人之子,若有意见,怎么不见朝廷下令不许商籍子弟科考?”
郑崑瑛是真心和这个小两岁的弟弟友好,因而此时也是真动了怒气,从来都是淡然模样的人,如今气得脸红脖子粗,真是出乎段之缙预料。
他神经大条地指着德润兄额角暴起的青筋,像是见了什么新鲜事儿:“德润兄,你平时温声细气的,生气的时候这块筋能鼓这么老高呢!”
郑崑瑛叫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一句话说的偃旗息鼓,自己也觉得好笑,段弟既然不在意,他又何必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淡然处之即可。
两个人携手上了马车同回客栈温书,一日时光竟然也就这么过去。
……
四月份是段之缙的生辰月,可这里也没有个亲人,两人也都忙着读书作文,因而郑崑瑛去使了一些银两,亲自在后厨为段之缙擀一碗面,这生辰就算过了。
过完了生日,过不几天就是府试,那一天两个人睡得极早,半夜醒来乘马车,子正时分赶到了水井街考棚,街道上已经乌乌泱泱全是要府试的人了。
段之缙观察四周,旁边的楼阁之上有衙役打扮的人向下瞭望,考棚的大门打开,出来了另一队差役,身后亦是乌泱泱的人,他们便是为这些生童作保的廪生。
果然,府试的规矩不知比县试严了多少倍。
差役们按照花名册点名,先叫为他们保结的廪生辨认,的确是此人应试没错,然后搜检其身,连带的干粮都被揉搓成碎渣子,谨防夹带,然后分发卷纸,上边是每一个考生的排号。
场外的人渐渐少了,天也不似方才那么黑,德润兄早在一刻钟之前便进去找号房,而段之缙才刚刚被点到名字。
孙九思先生和那老先生俱上来辨认,幸好后者虽鄙夷商贾,却也没有故意使坏,段之缙成功通过了搜检和辨认,拿好自己的卷纸走进考场。
里边是拿木板粗略隔开的小单间,每一个小单间中都有桌椅供给作文,段之缙看看卷纸上的排号,“玄字三十一号”。
走到了自己的号房前站好,需等着衙役们发号施令才可以进去就坐。
人渐渐来齐了,左右号房也站上了士子,衙役们挨个清点查看卷纸上的排号和号房的号码,防止有人枪替。
到一切就绪时,天边才刚刚有一点亮意。
所有的生童都站在了自己该站的位置,头一件事情便是挑堂。
一个穿石青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拿出一卷新的花名册,在一排排的号房前边走边喊。
“点到名字的跟在衙役身后去拜见知府大人!”
“薛城同!”
“刘广洋!”
“何茂!”
……
“郑崑瑛!”
“段之缙!”
……
点了大概十几人,大家跟在衙役身后走进最西侧的堂屋中。
第33章033函数府试放榜释放奴……
堂屋中知府陈望祖端坐,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袍公服,戴银带鞓、黑犀角革带,脚蹬一双白底皂靴,面宽厚白润,秀气的八字胡撇下来,脸上带着些笑模样,无一丝一毫的官威。
他点一点手中扇子,先满意地打量一番对他恭敬下拜的士子,欣慰于两月前的县试选拔出不少贤才。
“先自报家门吧。”
众人按照站列的顺序挨个说出自己的姓名,陈望祖当场记下。
府试里,他的自主权还是比较大的,尤其是挑堂,往年或小讲,或项比,或中权,必四五次易题,核其虚实,试其深浅,生怕叫这抡才大典名不副实,可今年他要问一些更为务实的内容。
“往年的挑堂,总是用经书讲义考察你们的学问。但本府想,你们多年寒窗苦读,总是为了应试做官,不仅要读四书五经修身养性,感悟圣人教诲,还得明钱粮,懂水利,洞彻刑名之道。不过本府也绝不会为难你们,毕竟只是生童,答不上来实属常理。”
下边站着的生童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除一二人镇定自若外,其余人脸上只余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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