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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阵怪异的声音越来越大,怀表里的齿轮也转动得越来越快几近报废,漆黑的泥状物从齿轮下面不断涌出,很快就漫过了他们的腿肚。
五条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像被人装进了什么容器里翻来倒去地折腾,眼前的一切都越来越模糊,他感到夏油杰抓住了自己,但被抓住的触感越来越弱,很快就消失了,在他完全失去意识前,映在眼中的是被黑暗吞没的怀表上指向红点的被染成血一样红色的指针,那一点红色被无限拉长,宛如从悬崖垂向地狱的一根蛛丝。
……
风吹过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轻柔地扑在了面颊上。白发的男孩睁开眼,转头瞧见了纸门外屋檐下飞舞的樱花。有几片粉白的花瓣此刻就躺在面前的红木几和他白底蜻蜓纹的浴衣上,风一抚便微微摇摆,像一只只很小很小的船。
木几上只摆着一个荷叶边的玻璃鱼缸,空空的,没有水,没有石子和水草,也没有鱼。
鱼呢?男孩歪了歪头,不知怎么就是认定那鱼缸里本该有一条鱼的。
一条黑色的金鱼。
他低头去看木几底下,没有,于是又起身把屋子里到处都翻了个遍,最终也没找到黑色的金鱼,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箱子。敞口的纸箱里面装了很多个人形的可爱玩偶,大多数玩偶们软绵绵的手上绑了红色的线,线的另一头则都系在同一个玩偶上。
男孩把这个特别的玩偶捧起来,盯着玩偶白色的短发和黑色的制服还有眼罩看,又掀起眼罩,瞧见底下那一双缝制得非常漂亮的蓝色眼睛——如果忽略那个猫猫耳朵猫猫尾巴还有猫猫嘴的话,这东西似乎有点像他。
但其他的就一个也不认识了,有穿着西服板着脸的金发背头娃娃,一身白大褂头发长长的黑眼圈超重的医生娃娃,也穿着黑色制服的有点胖胖的和尚头娃娃,还有剩下的一连串穿着制服的小东西们,甚至里面还有只熊猫。
那个制服他倒是认得,是高专的,据说以后他也会去那上学,离家出走的时候偶尔也看到过那所学校的人。
娃娃一连串的挂了很多,但他总觉得还是少了几个。
男孩托着腮帮子戳了戳娃娃们软绵绵的脸,很快又想起自己还在找金鱼,便把箱子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走到纸门外的长廊下。
又一阵风过,枝桠簌簌地抖落一场花雨。脏兮兮的红绳在孩童细瘦的手腕上晃荡,全然没有引起主人的注意,男孩的目光被树下一个小小的隆起的土包所吸引。
他不觉得自己会专门为了埋死掉的金鱼而挖一个坑,但这是他的院子,除了他没人会在树下整一个土包出来,何况那土包前还放着一支蓝色的花。
到底埋了什么啊?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男孩轻巧地跳下长廊,小跑到树下,他只看了一眼那支花,然后伸手挖开了湿润的泥土。
等浴衣的袖子都被蹭得看不出图案之后,男孩终于挖到了一条小小的黑色金鱼。
一动不动,已然死去。
真的在这。
男孩捧着那小小的尸体,心想,死亡摸起来原来是如此黏腻、冰冷、令人讨厌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捧一簇花瓣扔进他的鱼缸里,告诉他,春天到了啊。
一滴温热的液体啪地砸在黑鱼身上。
黑暗在瞬息间吞噬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整个世界只余下他和手心里死去的金鱼。
黑鱼突然跳了一下,就像还在呼吸那样张合着嘴,腹部扭曲地鼓动收缩着,仿佛里面孕育着一个诡异的胚胎。黑色的鳞片很快就腐烂脱落了,而灰白的血肉自内部膨胀肿大,撕开鱼腹挤出了这具小小的身躯,转眼就凝聚成了某种巨大的可怖的怪物。
这是咒灵,是他生为术师应当祓除的诅咒。
男孩站起来,仰头盯着上方的咒灵,缓缓抬起手。
刚刚诞生的咒灵凝视着眼前幼小的白发男孩,发出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怨恨的凄厉叫声,石灰色的巨大手爪掐住了人类细弱的脖颈用力收紧,臃肿扭曲的身体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仿佛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儿一样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意思,连将一个词的音节连起来都费劲。
“……sa……sato……ru……”
咒灵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人类的脸上,被喊出名字的男孩下意识松了手,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名字:“杰?”
在大脑缺氧的这几秒里,面前诅咒的身影恍惚变成了那个扎着丸子头留着奇怪刘海的骄傲少年,对方噙着笑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把装有特产的纸袋丢进他怀里,只是还不等他抱怨,少年便转过身,只留下了一个孤寂缄默的背影,新宿的街上人那么多,他还没来得及追上去就弄丢了对方的踪迹,而那句熟稔的问候转眼却在身后响起,他一回头,看见的是熟悉的面孔上漫不经心的虚假笑意,他张口说了什么,那张假面便在错愕中模糊成了夕阳里熟悉的害羞的笑靥。
他重新听见胸腔里躁动的心跳,也看见那块无字的墓碑和依偎着的蓝白花束,而最后,他仍是看见那条小小的死去的黑鱼。
濒死的耳鸣甚至让他听不清咒灵的呜咽,而脑海里却有个声音清晰地指引着他——
“困住你的仅仅是死去的蜻蜓最后的振翅。”
“不需要思考多余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做。”
“和那个时候一样。”
“放他走,五条悟。”
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却反驳道:为什么?现在这样不是刚好吗?你一直很想念他不是吗?和他一起死在这里……也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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