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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母亲已没了,”商恪回答,看向法言道人的眼神十分冷漠,“他的家人不剩一个,皆被你一把火烧干净了。”
“他不会知道。这棵种子会一直活着。”
法言道人犹如一尊石像,不为所动:“云梦有一位真仙,入人梦境,以梦为乐,道行很深。雨师失踪一事亦与他有关。江宜往求无根水,必遇此人,或有危险重重。你最好还是回去看着他。”
商恪不曾听说过此事,但知修道者之间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能被道友奉为真仙者,即使还没有飞升,也离圆满不远了。
若有这等修为的人从中作梗,纵使狄飞白武艺再高超也没用。坐镇云梦泽的雨师又不知所踪,只怕江宜出差池。
商恪欲离去,回头看眼法言道人,只见她瞑目静坐,已开始雷打不动的早间修行。无论外界如何横生波澜,似乎都无法动摇她的道心。
“那位真仙,”商恪忽然问,“与你相较如何?”
法言道人不答。
“我与你相识百年,百年前你是这副模样,百年后你仍是这副模样。人间修道者,修行百年若不得飞升,此身便会自然消解,重归天轮地毂。而你,既不飞升白玉京,也不归于尘土。你究竟是个什么?”
法言道人静坐冥想,化身为一只蛹。商恪见今日也问不出答案,心中更记挂江宜,便掐了一道缩地诀,身形一晃出现在千里之外。
风散波平,太和岛重归一片寂静。
郑亭
錾铜钩,红软帘。床榻前火盆的光影一径晃动,投映在惨白的墙面与冰冷的地砖上,似乎墙与地也摇动着,天旋地转。
床榻里的女人紧紧抓住幼子的手:
“门……门……”
女人的面容也旋转起来,将周围的光线吞噬,变成一个不可测的深渊:
“关上……那扇门!……”
巴陵驿道,二人骑驴远道而来,将将在路旁古树茶寮前落脚。
时已入冬,寒风阵阵,茶寮的茅草屋棚在西风中摇摇欲坠。二人钻入屋中避风,只见没几个客人,堂倌匍伏在桌上,有气无力。
“上一壶茶,这一路渴死我了!”二人当中的一位少年嚷道。他腰上挂着一把剑,猿臂蜂腰,鸢肩修颈,虽一身褐衣布巾,仍显得英俊贵气。
另一人则是个青年书生,随身背着一把伞,面色苍白眼瞳黝黑,顾盼之间有如摄人心魄,令人不敢多瞧。正是狄飞白与江宜。
在茶桌便坐下,江宜问:“今晨见你气色不佳,是夜里不曾休息好么?”
狄飞白略有些烦躁,答道:“夜里做了梦。”
“什么梦?”
“梦见我母亲。”
“想是你离家日久,家中也想念你罢。”
狄飞白神色平静:“我母亲辞世已快六年了。”
“哦。”江宜有些抱歉。
狄飞白道:“她是病中卒亡,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反应不及。那几天她始终昏睡不醒,请来的名医与高人都束手无策。我一直守在床前,直到她在睡梦中离去,都不曾得她睁眼看我一次。母亲死后,我就离开岳州,再也没回过家。”
狄飞白很少提起自己的家,更不曾见他有过思乡之情。江宜只知道他父亲是道门中人,原以为是家风所致,培养出一个闲云野鹤的少年侠客,如今听这一番话,倒是另有隐情。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狄飞白一甩郁闷心情,拍案道,“茶呢?!还不上上来!”
堂倌懒洋洋趴桌上道:“一壶茶五十文,先付账。”
狄飞白:“…………”
江宜惊道:“这么贵?!”
一壶茶五十文,一头驴才六十文。狄飞白怒道:“你卖的是什么琼浆玉液?白玉京的洗澡水吗?!”
店里的客人们都不说话。
堂倌道:“两位大爷,麻烦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十里八方的哪还有一棵活树?八百里云梦已经有一年不曾落过一滴雨了,别说洗澡水,就是撒泡尿都得接着下顿喝啊。”
二人一愣,想起这一路过来,竟不曾留意过周围环境。冬天万物萧条,说起来本就该是一片荒凉。
一客人说:“他却不是诓你们。每日这水乃是马队从最近的湘滨驮过来的,先供应了田户城民,方才有客店的份。五十文能买到一壶还算好,哪天有钱都买不到水才是真要去喝尿了。”
面面相觑,江宜小声说:“雨师常住岳州霖宫,怎么岳州会有大旱?”
便是商恪与青女都不曾提到过此事。
江宜正心中猜测,狄飞白当即决定:“不喝了,走!去霖宫见了那雨师,一问便知!”
二人立即又启程。狄飞白一口水也没喝上。他性格虽一向急躁,如此风风火火的一面倒也不多见。
天久不雨,土地坚硬,岳州外田地黄死。头顶连一片云都没有,冬日惨白的光辉笼罩岳州城。入城之后,但见烟尘弥漫,市井多闭户,或有怀
中抱罐过街者,随即为暗处躲藏的人蜂拥而上抢夺陶罐,罐碎水洒一地,数人急忙伏地舔舐……
江宜见那些人野兽似的眼神,仿佛空仓里饥肠辘辘的饿鼠,凶狠得冒绿光,心中不由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霖宫是岳州名楼,当初建来,乃是作为神曜皇帝悟道之处。
李氏继统以后,钟爱修身养性问道于天,晚年以岳州钟灵毓秀之地,有助于修行,在岳州筹建行宫。宫殿尚未建成,李氏已得道成仙,踏碎青石飞升而去。岳州行宫的修建就此停滞,只留下一座霖宫,保存着为神曜皇帝踏破的青石一块,号曰圣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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