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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团烛焰,江宜立即意识到这就是那轮黑暗世界中的明月……
他醒得突然,下意识坐起来,撞进一团白云里。
那是一个人的怀抱。那人正探身越过他,去挪开晃眼的香烛,冷不防江宜忽然弹起,忙一手稳住他肩膀:“没事吧?”
那人袖口散发一股浓烈的安息香,使人想起幽静的庙宇与林野。
只见他眉高疏秀,仰月弯弓,端是惹人注目的容颜,又自有一派出世的风度,神藏而不露。
四目相对,江宜傻乎乎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那人一愣,试探江宜脸颊。
江宜笑着抓住他手:“残剑?”
“半君?”
“寸刃?”
“还是……商恪。”
“……”
商恪不动声色,欲将手抽回来。这时大殿外传来一人怒喝:“四十九日已至,到底有救没救,怎么还不开门?!”
另一人声回答:“勿要喧哗。生死有命,自会见分晓。”
江宜听得那声音,十分熟悉,心中正说:这不是——
“是狄飞白,”商恪道,“你被水心剑引发的秽气所伤,命悬一线,唯有以消魔智慧书加持七七四十九日,才能活命。这些天他一直守在外面。”
此处原来是位于东郡道院先贤塔的先帝大殿,江宜面前的神像岂止威严二字可以形容,巨大的定海神枪在烛火映照中通体闪烁微妙光泽,犹如灵气游走,释放出若有若无的森然气息。
江宜记得商恪说过,此地的定海枪有真无假,乃是诞生于八百年前的真正神器。
“定海枪的杀伐之气可以镇压你体内的秽气,”商恪解释说,“不过,秽气难除,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江宜仰望定海枪,法器之间似乎有独特的感应,他忽有疑问:“定海枪有化形吗?”
商恪摇头。
“那么,为什么水心剑可以?定海枪不是凡器,主人也不是凡人,为什么不能修得器心?”
商恪道:“水心得道,是天时地利人和。我猜想,也许是其主翦英战死之际,将剑心寄托在佩剑身上,方能助水心剑得道化形。”
江宜想起黑暗世界中,水心对他说的话。四十九日时间在那世界中只是一眨眼,水心在他面前化作尖啸的黑色烟气,仿佛只是上一刻。江宜记得自己与水心有过一番交谈,而那些话语直到他恢复了清醒意识,才有了意义。
若如商恪所说,翦英临死前以剑心成就了水心,这数百年间,水心剑一直沉睡在东海。那么水心口中,那个前来唤醒他的魂是什么?魂魄不回归天轮地毂,而如无声息的塑像一般搭载核舟所漂浮的,又是什么河流?
他濒死时所到达的,如同幽冥地府的地方,其中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江宜抬手,见一串黑色蜈蚣从手腕上爬过,每一节躯壳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秽气只是暂时被压制,若要彻底清除,得需当年救过你一命的无根水。”商恪说。
江宜放下衣袖,盖过手背。
“母亲告诉过我,当年救我的是师父带来的一位道人。”江宜说。
“虚无上人就是雨师,祂以无根水洗去你被天雷劈为焦炭的骨肉,无根水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洗尽你身上的秽气。”
江宜惊讶:“原来那时救我的是雨师?”
商恪瞥他一眼,没有回答,心想那时候的事江宜果然不知道,虽然经历了剖心掏肝的痛苦,却随着这具逐渐钝感的身体,连曾经的痛也一并遗忘了。
“江宜,我有一个问题。”商恪说,他神色十分郑重,令江宜也不由得认真起来。
“你独自前去鬼牙礁,是认为水心无法杀死你么?”
江宜愣住。
他的身体十分特殊,即使撕成碎片,也可以重新拼合起来,加之无痛无感,当真已经很久没有还活着的实感了,只当自己是具行尸走肉,甚至是个后天修成的法宝。
商恪说对了一半,江宜的确是认为水心剑无法杀死自己。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水心剑已被秽气侵蚀,决战一击更是引爆海面下的秽气。江宜不怕刀枪剑戟,却禁不住秽气的污染。
然而,他独自前去鬼牙礁,心中所想却与生死无关。偷生之人如何设下必死之局?就算那时水心果然一剑将他杀了,对江宜而言,也不过是轻描淡写结束了人生……
冷不丁被商恪发问,江宜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
商恪认真道:“你的确有特殊之处,却绝非不死的生物,以后万勿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切记。”
“我只是……”江宜道,“已经忘了自己还活着。”
商恪看他良久。清风徐来,塔刹四檐的风铎轻盈回响。
他以一手印在江宜心口:“你当然还活着。这里不是还有一颗心吗?”
青天白云,江宜打开大殿正门,光线与大殿里涌出的香烟相遇,犹如流水。
台阶上一人背身坐着,耸肩弓背,似乎已化身石像。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江宜,愣怔了数息,猛地弹起身来:“江宜!”
狄飞白脸上有三分疲态,下巴冒了一圈青茬,神色如释重负,又透着几许茫然。原因青女与商恪并没有告诉他事情原委,狄飞白只知道江宜受了重伤,需以道法医治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前的夜晚,江宜在说过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后就从他眼前消失,狄飞白深深地感到自己不被信任与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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