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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小篆,“三太子勇擒龙”,余下的字磨掉了,画上锦云簇簇,层浪迭起,身披金甲、三头六臂的武将,正举起乾坤圈,向海浪里青面獠牙的怪物砸去。他和那钝圆壮硕的武将自是差出千里,而那面容丑陋可怖的家伙,长得倒有几分像敖丙的叔叔。他看得入神,没留神身后走来了游玩的香客,只听那人滔滔不绝地讲:
“那哪吒如何忍得,便道你这妖怪,要是惹恼了我,我连你爹的皮也扒了!说罢就与龙王三太子扭打起来,不出几下,竟把龙筋给抽了出来——”
“爹,爹!龙筋是什么样儿的?”
“爹也没见过,大概就像腰带罢,哪吒抽了龙筋,正是给李天王束甲呢。”
两人正说得热闹,忽然听到旁边得少年喃喃道:
“龙筋可不长这样。”
敖丙的龙筋通体湛蓝,拿在手中,如玉似冰,鲜血浸泡后,反倒更加晶莹,且似有精魂般,一翕一张,仿佛脉搏,弱不可察,眨眼间便要化作乌有一般。
哪吒闭了闭眼睛,忽然没了兴致,他绕开满面莫名的父女,面无表情地走出了长廊,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请问这儿可有什么人卖些珍奇?”
男人吓了一跳,抱起女儿,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公子要问什、什么珍奇?”
“振檀香,嗯,也有叫返生香、返魂香的。”
“嗨,这等稀罕物,”男人松了口气,“哪能卖得?都供奉在庙中啦,”他腾出手,指了指大殿,神秘兮兮地说,“据说当年殷夫人偷偷在翠屏山修了哪吒行宫,那庙中金身便是回生木做的,后来哪吒金身被天王打碎,我们这儿有位道人捡了几块回来,重新放在太子塑像里,果真万分灵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哪吒忍住笑意,又问:“怎么个灵法?”
“当然是有求必应。”
哪吒笑道:“我看也是。”抬手道了声谢,回身念了个诀,原本等着进香的人都丢了魂似的往外走,他快步走进殿中,抬眼一瞧,这三头六臂的土偶不知道照着塑的,唇红齿白,面阔鼻高,和自己半份也不像,心下包袱更是一点也没了,再定睛一瞪,果然腹膛当中有三两块木头,虽然早已干枯,却依然隐隐能闻到些许奇异的香气。
他抬手就要拿,忽然听到头顶大喝:“瓜娃子,还不住手!”
哪吒后撤半步,就听咚一声闷响,太乙真人从瓦片间爬起来,举起拂尘,指着他的鼻尖:“你这娃儿无缘无故破自己金身塑像,疯了嗦?”
“什么狗屁,小爷在这儿好好的,”哪吒拨开拂尘,“别耽误我正事!”
“人家就算不是你的金身,也受了百年的香火,”太乙真人始终拦在他面前,生怕他冲动,“你非要跟那几块木头过不去,是要做什么噻?”
哪吒咬牙,别过头去:“明知故问。”
太乙真人抖了抖衣袖,“回生木长在西海聚窟洲人鸟山,我跟你讲了几百遍,那山沉了千年,早没得啦,连我师门中都不见得有这返生香,人间哪可能有嘞?这几块破木头,人家说你就信嗦,那我说的话你咋个不信?”
见哪吒动也不动,他又叹了口气,指了指屋顶,“敖丙不是好端端在这儿——”
哪吒眼皮一掀,瞧见头顶破陋处闪过蓝白衣角,不屑地道:“好端端个屁,他是假的!”看太乙真人一脸无奈,怒火又烧起来,“我要讲几遍你才信?”
“人家亲爹都不觉得是赝品,你在这儿跟我嚷嚷个啥子?”
“就算天下所有人都信,我都不信。”哪吒被他缠了一通,反倒冷静下来,笃定地说,“他不是真正的敖丙。”
“你为啥子就是不信?”
“老子凭什么要信?”
听得两个人声音越来越高,梁上人终于忍不住,跳了下来,挥袖挡在中间,“先别吵了,”面容清俊的少年撩起手腕,修补了破碎的瓦片,好声好气道,“不要因为我伤了和气。”
许久未见这张脸,眉目依旧,神情似昨,哪吒禁不住心口一紧,然而他只是失神了片刻,便立刻清醒过来,怒吼道:“少在这儿装好人!”
哪吒不愿领情,甚至懒得正眼看他,“今天我一定要拿到返生香,都给我让开!”
敖丙叹了口气,又进了一步,挡在他面前,温声道:“你若是在不信,大可以问我,倘若我是假的,我自然有答不上来的问题,是真是假,自见分晓。”
“哼,”哪吒抬起头,死活不肯看他的脸,“元始天尊怕是将敖丙的记忆都传给了你,我问了也屁用没有。”
实不相瞒,哪吒并非没有半点心虚,不止是自己,除了真正的敖丙,谁能知道敖丙心中到底有多少别人不可能知道的事,又有多少自己确切答案的事,能用来当凭证?问什么都是死局,倘若眼前这位敖丙说并非如此,他也绝无半点有力回击的说辞。
然而敖丙被他一通骂,依然动也不动,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哪吒沉默半晌,“既然你死缠烂打,那我就问你一件事。你若答得上来,眼下此事就作罢,你若答不上来,就不准拦着我取返生香。”
敖丙道:“好。”
“既然你是真正的敖丙,那龙筋你怎么解释?”
敖丙默然,像是早已料到他刁钻的发问,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哪吒冷笑,“给我滚。”
说罢,绕开勉强两人,直向三太子塑像冲去。
“等等,你取木何必伤人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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