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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娘见穆宜华这副紧张的模样,连忙笑着安慰她:“我知道我知道,衙门的告示我都看了。这不是还有驻城守军吗,襄王殿下的大军也在城外呢,金人进不来的,你别太担心了。”
“我不是杞人忧天,巧娘。”穆宜华拉住她的手,“战争与死亡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东西,它并不会按照我们的想法和喜好来,有时往往是猝不及防,人都还没看清呢,命就没了。”
巧娘虽未经历过汴京之难,但也能从传言的只字片语中窥得其中残酷,她知道穆宜华害怕却也无法真正感受她恐慌背后遭遇的万分之一。
她唯有安抚:“好,好,我知道。这几日我们把竹席织完,交了差,我们就哪儿都不去了。”
穆宜华买房子是便已在官府那儿自立女户,五爷和巧娘也算一户,官府规定一户要织十张席,紧赶慢赶夙兴夜寐终于交了差。
五爷与长青牵了一头驴将二十张席子背到官府,街上已然没有什么人了。衙役们催促着他们快回家,长青看那人的神色,心头涌起几丝不安与异样。城中的守军排列整齐,披坚执锐,步伐齐肃朝城门跑去。
二人匆匆回家,连忙将门关上。
“我看情况不妙,城门应该是已经打起来了。”长青说道。
五爷又重重地推了一把门:“这门好奇怪。”
穆宜华说道:“我很久之前换的铜门,防患未然——我来锁吧。”
说罢,她将铜锁的插销插上又扭动了几下机关才将这门真正锁好。
五爷和巧娘看着这复杂的东西还未回神,便被穆宜华拉到地窖面前。
那是在主屋床榻下的地窖,非得整个人趴着钻进去才能下去。穆宜华也不管榻下灰尘,撩起袖子就将封住地窖的木板推开,又钻出去让了位子给巧娘:“你和宝儿先下去,东西也拿好。长青,你把爹娘的牌位去拿来,还有钗子和那把剑,你带着下去。”
长青答应,连忙将东西都搜罗整齐钻下地窖。五爷想拿着锄头守在外面,穆宜华不让:“这墙我让工人们都加厚加高了,门也换成了铜门,真要打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进来,还是先下去吧。这地窖也不显眼,应当是能躲过一劫的。我们手无寸铁,与金人对峙必定是落下成,能躲则躲,不能逞强。所以五爷,还是下去吧。”
“你下来吧!这个时候外头都是兵,哪用得着你逞英雄?下来!”巧娘发话,五爷也不得不听从。
穆宜华拿着锄头和犁耙也钻了下去,从里面合上木板。地窖瞬间陷入黑暗,宝儿吓得惊叫一声,连忙被巧娘捂住。
穆宜华摸黑走到一面墙边,伸手够了够,终于触到一块可移动的木板。她往左一滑,从地窖的顶端忽然透出一缕光线——那是唯一连着外头的地方。
“这块地方朝着后院,不容易被人发现。现下透透气,若有人来了再把它移上。”
穆宜华忙前忙后,终于能够落脚休息一下,整个地窖东西齐备,有烛台、桌案。床榻、被子、食物,显然是主人一早便打算过的。
巧娘抬眼看向穆宜华,她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透进那缕光的地方,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呼吸紧张却又强作镇定,双手紧紧地攥着,平整地放在双膝上——仿佛在等待审判一般,想着刀不要落下,又想着让刀快点落下。
巧娘缓缓上前,想在她的后背轻轻拍拍,却在触及她衣裳的那一刻,感受到了被冷汗汗湿的脊背。穆宜华一激灵,扭头问道:“怎么了?”
“别害怕。”巧娘声音低沉柔和,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穆宜华的肩头,“别害怕,会没事的。”
穆宜华眼中的泪根本不受控制,她猛然地抽气,双手捂住脸颊极力地忍耐,却仍旧抵挡不住恐惧奔涌而至。她用尽一切去忘记那些逃亡的夜晚,凄风冷雨,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尸殍遍野。她来到明州城,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开心,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将战争的阴霾从自己心上剔除,可如今却发现,好难啊,真的好难啊。
金人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穆宜华在巧娘的怀里不住地发抖,哭声如丝:“巧娘……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万一明州城变成另外一个汴京怎么办?那大宋怎么办?”
长青也凑了过来,抹了把眼睛,一把拥住姐姐。
“别怕,别怕……”巧娘没有其他的语言安慰,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没事的,会过去的,没事的,明州不会是汴京,你也不会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哭声渐息,她朦胧着眼望着外头,忽然窜起来将木板移上,巧娘正要问怎么了,只听穆宜华“嘘”地一声,地窖上方不远处便传来雷鸣般的轰声——他们在破门。
穆宜华一把抓起身边的长剑握在胸前,黑暗中的眼睛是坚毅,是视死如归。
众人皆屏息以待,黑暗与寂静放大了他们的心跳,咚咚,咚咚,如在耳边。
“杀!杀!杀!”
“放箭!!!”
“誓杀金人片甲不留——复我大宋万里河山——”
战马嘶鸣响彻天际,应声倒地,喊杀顿起,兵器相接,只一墙之隔,外面战乱厮杀,穆宜华贴着墙面紧咬着牙关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远去,仿佛穿过了这个巷子,跑到了另外的巷子去。
众人都不敢出去,也不敢打开木板看一眼,可地窖中越来越闷热,越来越窒息。穆宜华有些头晕,可她四肢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长青……”她虚弱道。
穆长青霎时领悟,爬着起身悄悄地移开一道缝隙。
可是没有阳光照射进来。
“怎么回事?光呢?”穆宜华惊问,“怎么没有光了?是……是有人挡住了吗?”
“没有没有,是外面天黑了,姐姐。”穆长青一把牵住穆宜华冰凉的手,“姐姐你别怕,是天黑了。我出去看看。”
“你别去!”穆宜华反手将他拽住,“不许去,谁都不许去!”
“我去吧。”五爷撑起身就要爬上去。
“五爷,别……”
巧娘抱住穆宜华:“别担心,我听了好久了,应当是没有事了。就开一条缝,就一条,我们稍微看看,你别担心。”
穆宜华拗不过众人,只能点头。
五爷先是顶开一条小缝,观望了一会儿,继而将整块木板掀开爬了出去,良久都没有出声。
穆宜华的心忽然被揪紧,却听上方传来五爷的声音:“没事了,你们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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