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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河出现在视野里的一瞬,艾蕾的飞行速度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那河水从脚下铺展至视野尽头,沉沉地流淌,无声无息。河面之上雾气缭绕,一层叠着一层,厚重得仿佛有了形质,裹着潮湿的水腥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贴着肌肤往骨头缝里渗进去。河水在下方缓缓涌动,偶尔从深处翻出一个巨大的气泡,咕嘟一声闷闷地破裂,腐土与湿灰的气味便随之翻上来,萦绕不散。
河岸一侧凸出一块黑色的岩崖,艾蕾带着煌落在上面。两人的足底刚触到地面,松碎的岩石便簌簌滚落,坠入那漆黑的江水之中,连个水花都不曾溅起。
她松开了手。飞行时她一直攥着他的手指,五根指节扣得死紧,掌心贴着掌心,对方的体温从那一小片相触的肌肤上源源不断地渡过来。此刻骤然分开,夜风从她空落落的指缝间穿过去,冰凉得有些过了头。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像要把那点残余的暖意留住似的。但她随即就把手垂回身侧,用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抚了抚长裙的褶痕。
“就是这里了。”她开口,声音被面具压得低了几分,听着还是那副冥界女主人惯有的冷淡腔调,“跟本王来。”
煌跟在她身后。赤足踩在河岸的黑色砂砾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周身散着淡金色的光芒,光与影在他脚下一步一颤,把那方寸之地都照得明亮起来。
崖下不远的河湾处,一艘小船泊在凸出的岩壁旁。说是船,其实更像一只狭长的木舟,船身老旧,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河水浸得发黑的木纹。船头系着一条粗麻绳,另一端绑在岸边的木桩上。桩上挂着一盏灯笼,笼壁是半透明的皮膜糊成的,里头的火苗细弱,却烧得极稳。
那团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周遭几尺。船尾横着一支竹篙,比船身还长出一截,末端磨得光滑泛亮,那是无数次撑进河床留下的痕迹。
小野冢小町就坐在船头。她背倚着船沿,两条腿蜷在身下,怀里抱着一把大得不像话的镰刀——刀身比她的肩膀还宽出一倍,刀柄如同一根弯曲的老树根,通体漆黑,只在刃口泛着一道淡淡的银光。她把它搂在胸前,像个孩子抱着等身大的布偶。
“这家伙……”艾蕾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有种既无奈又习以为常的疲惫,“每次都是这样。”
她迈开步子朝小町走去。可没走几步,她忽然又顿住了。她感到身后有什么不对,回头一看——煌没有跟上来。他停在灯笼旁边,仰着头,空洞的眼睛望着灯笼里那团跳动的火焰。光在他瞳孔里跃动,却点不亮那对眸子深处的黑暗。
艾蕾皱了皱眉,折回去,犹豫了半秒,一把抓起他的手腕。
“别走丢了。”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几乎被河水声吞没。她垂下眼,不再看他的脸,拽着他朝小船走去。
小町睡得正沉。艾蕾在她面前站定,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抬脚用靴尖在船板上踢了一下——不重不轻,足尖叩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小町纹丝不动,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怀里的镰刀被带得一歪,刀背磕在船沿上,“咚”地一声,比她刚才踢的那脚还响。
然而她依旧没醒。
艾蕾弯下腰,双手背在身后,脸凑到小町耳边。她的嘴唇在面具后轻轻翕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话:
“阎魔大人,您怎么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她“噌”地弹了起来,动作快到镰刀“咣当”一声砸在船板上,把整条小船都震得左右摇晃。她站得笔直,两只脚一前一后踩在船板上,裙摆翻飞——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却已经先于大脑动了。
“四季大人!我没有摸鱼!刚刚只是——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盹,真的!绝对没有睡觉!船也一直停在这里!这个月——这个月的工资——我没有偷懒啊四季大人——”
她一边喊一边睁眼。眼皮刚撑开半条缝,面前哪有什么四季映姬的影子,只有艾蕾纤长的身影立在灯笼昏黄的光里,骷髅面具的半边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小町的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懒”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艾蕾直起身,面具下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醒了吗?”艾蕾说。
小町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一屁股坐回船板上。
“什么啊……原来是艾蕾大人。吓死我了。”她抬手拍了拍胸口,拍得咚咚响,“下次别开这种玩笑了。我差点以为这个月的工资又要没了。您不知道四季大人扣起工资来有多狠,一刀下去连底薪都不剩啊——”
“你不是说你没摸鱼吗?那还怕什么扣工资?”艾蕾的语调微微上扬,尾音里藏着一点罕见的轻松。
小町被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她别过头去,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嘟囔道:“这个……不是……那不叫摸鱼,叫待机,对,待机。在四季大人来之前,我这叫合理利用休息时间保持最佳工作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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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蕾没有继续拆穿她。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在灯笼旁站着的煌。煌一直安安静静的,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的轮廓被灯笼的光与自身的光芒重合在一起,在黑色的河滩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影子。
小町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煌的身上。然后她那半睁半闭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她看见了那个灵魂。刚才只顾着被吓,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她看清了——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光,把整个冥河的黑暗都推远了一尺。那种亮度,那种纯度,那种让她后脑勺一阵阵发麻的气息……她做死神这么多年,从没在任何一条河的任何一个亡魂身上见过。她甚至怀疑——人的灵魂怎么能亮成这样?那里面得积攒多少功德,多少善业,多少轮回的苦修,才能凝出这样一团光?
小町的呼吸有些急促。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晶亮,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是张着嘴,痴痴地望着那道光,喃喃道:“好……好亮眼的灵魂啊……这得值多少摆渡费……不,多少奖金啊……要是我能把他渡过去……”
艾蕾几乎是瞬间就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煌的面前,双臂展开,把身后那团光遮去大半。她站在小町和煌之间,隔断了那道直勾勾的视线,语气冷下来,带着某种不容商量的意味:“这家伙不属于你们的地狱。请把他送到奈何桥去。”
小町猛地回过神来,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两把,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快要淌下来的口水“咻”地吸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幽幽地叹了口气,从船板上爬起来,拍掉裙子上的沙土,弯腰捞起那支竹篙。竹篙在她手里轻巧地转了个圈,横在身前。
“原来是那里的灵魂啊……怪不得这么亮。”她的语气里满是遗憾,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眼睁睁看着一桌好菜被人端走。她肩膀一垮,仰头看了看头顶的灯笼,又看了看艾蕾和煌,最后把竹篙往河滩上一撑,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就上船吧。去奈何桥还远着呢。先说好——这一程可不太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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