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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八(第1页)

“若你在宫外市集,见一人衣衫华贵,却对摊贩锱铢必较,甚至恶语相向,周围人皆敢怒不敢言,你当如何?”

葬情认真想了想,按照阿锦之前教过的“观察-判断-应对”思路,回答道:“此人或许有权势或钱财,但品性不佳,凌弱。周围人惧怕,说明他可能真有倚仗。我不与他冲突,记下相貌,若他欺人太甚……等他落单时,悄悄教训,不让人现。”他顿了顿,补充道,“主人说过,力不可轻用,尤不可为众目所睹。”

阿锦微微颔:“思路尚可。但‘悄悄教训’需极谨慎,务必确认无后患。且此类人,往往外强中干,你只需态度不卑不亢,据理力争,有时反能慑之。但有些背景更深的,就不必废话了。”

“若有人对你无故热情,馈以重礼,口称兄弟,邀你共谋‘大事’,当如何?”阿锦又问。

“必有所图。”葬情这次答得很快,“礼不轻受,事不轻诺。需查其背景,观其言行是否一致,所谓‘大事’为何,风险几何,与我何益。若无把握,便借口推脱,或虚与委蛇,暗中查证。”

“嗯。人心之欲,不外名利情仇。无故亲近者,所求必大。”阿锦缓缓道,“你要学会听其言,观其行,察其色,更要看他身边都是什么人,他对何人何事真正在意。利益之交,利尽则散;情义之托,易成负累。凡事,需先想清楚,对方为何找你,你能得到什么,又可能失去什么。”

“穗贵人,”葬情听完一个关于“义士报恩,反遭陷害”的故事后,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困惑,“为何对人好,也可能引来祸事?不是应该有恩报恩吗?”

阿锦看着他清澈却已开始学会思考的眼睛,沉默片刻,才道:“恩与仇,有时只在一念之间,亦在人心贪念之间。你予人恩惠,对方可能感激,也可能视为理所当然,甚或觉得你给予不够,反生怨恨。

更有甚者,你的‘恩’可能无意中触及他人利益,或让对方觉得受你恩惠是种负担、耻辱。故而,施恩不必图报,亦需谨慎选择对象与方式。而受恩者,亦需辨明,对方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她看着葬情若有所思的表情,补充道:“但这并非让你变得冷漠。知恩图报是美德,但需建立在看清人心、保护自身的基础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无论宫内宫外,皆为准绳。”

葬情沉默了许久,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明灭不定。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阿锦,问出了一个他思索已久、或许也是所有教导最终指向的核心问题:你教我这么多识别人心,利用规则,保护自己,攻击弱点,那我该相信你吗?”

问题突如其来,却又在情理之中。他学习了所有关于欺骗、背叛、利益算计,那么,眼前这个赋予他知识、给予他庇护、却又似乎掌控着他一切的人,是否也在这些规则之内?

他是否应该将她传授的“防人之心”,也用在她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迎上葬情那双澄澈却又因浸染了过多“人性”知识而显得有些困惑的冰蓝色眼眸。

良久,阿锦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不需要你相信我。”

葬情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阿锦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相信,是这世上最脆弱、最不可靠的东西。它会因为时间、利益、误解甚至一个微不足道的变故而崩塌。我要的,不是你的‘相信’。”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同最冷的冰锥,直视着葬情眼底:“我要的是,我的能力,我的掌控,我给予你的一切以及我能随时收回这一切的力量,足以让你——不敢叛变。”

“因为,”她顿了顿,只有洞悉世情的淡漠与坦诚,“我也不是很相信你。”

“我相信利益,相信制衡,相信你此刻需要我,如同我需要你一样。我相信我教给你的东西,足以让你看清背叛我的代价。我只要相信我手中握有的足以构成最牢固的枷锁。”

“我相信实实在在、冰冷无情的东西,胜过相信任何虚无缥缈的‘忠诚’或‘情感’。”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底下最赤裸、也最坚固的权力与生存逻辑。

她没有试图用情感或道义绑架他,而是直接将最冷酷的真相摆在他面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相互需要、相互制衡、以及她绝对强势的主导之上。

信任,是奢侈品,他们都不配,也不必拥有。

葬情怔怔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困惑、了然、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认同。

主人的话,虽然冷酷,却与他这些日子学到的关于“人性”的阴暗面完全吻合。

比起那些虚伪的承诺和空洞的誓言,这种赤裸裸的、基于实力与利益的“不敢叛变”,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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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确,所以可预期;因为无情,所以稳定。

他不需要去揣测主人何时会“变”,只需要衡量自己是否具备“叛变”的资本与承受后果的能力。

而目前看来,他没有。主人给了他栖身之所,教他生存之道,握有他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并不想叛变。

不是出于信任或忠诚,而是出于一种更原始的依赖,是对这份“明确关系”的归属感。

“我明白了,主人。”葬情最终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之前的沉静,甚至更添了一丝锐利,“我会记住,不敢叛变。因为叛变的代价,我付不起。而我需要你教我的,远比我此刻能给你的,要多得多。”

他用刚刚学到的“利益权衡”,给出了他的答案。

阿锦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很好。孺子可教。比起盲目的忠诚,这种清醒的、基于利害计算的“服从”,在宫廷这个泥沼中,反而更可靠。

“今日便到这里。记住,在这宫里,甚至在宫外,你唯一能完全依靠的,只有你自己学到的本事,和你自己的判断。我,也只是你权衡利弊时,需要考虑的一个……因素。”

她腹中“胎儿”是虚幻的泡影。

但她倾注心血教导的蓝眸少年,却正在这深宫一隅,以惊人的度,褪去野兽的蒙昧,长出属于“人”的、锐利而清醒的眼睛。

夜晚,阿锦穿着一身新制的、用料柔软舒适的藕荷色缠枝莲纹常服,外罩同色软烟罗比甲,斜倚在临窗的榻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锦垫,腰间搭着一条轻薄的蚕丝绒毯。

“陛下驾到——”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

阿锦眸光微动,放下书卷,作势便要起身行礼。君郁泽已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绣金云纹常服,银冠束,神色比平日朝堂上少了几分凌厉,他抬手虚按:“你有身子,不必多礼,坐着吧。”

“谢陛下体恤。”阿锦依言,只微微颔,便重新靠坐回去,姿态温顺,却不过分谄媚。

君郁泽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平坦依旧、却被绒毯覆盖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她的脸:“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恶心?”

“劳陛下挂心,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仍有些食欲不振,晨起时略感晕眩。”阿锦低声回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感激。她并未夸张症状,也未刻意表现坚强,只是平实地陈述,反而更显真实。

“太医开的安胎药,可按时服了?”君郁泽又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每日都按时服用,不敢有误。”阿锦答,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那药性温补,喝多了有些燥热,便让小厨房备了些冰糖炖雪梨,压一压。”

君郁泽微微颔:“你有分寸便好。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下去,内务府不敢怠慢。”

他说着,目光扫过炕几上那碟切成小块、码放整齐的雪梨,又看了看阿锦手边那卷书,“在看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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